作者：Sonali Joshi

译者：陈思航

校对：Issac

来源：Sight & Sound (2020.9.22)

黑泽清是当代日本电影界的伟大人物之一，他的作品序列横跨许多截然不同的类型，但仍然被同构的脉络串联在一起。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非常罕见的那种电影作者。

黑泽清

黑泽清凭借其时代谍战剧《间谍之妻》获得了2020年威尼斯电影节的最佳导演奖。他曾被看作是恐怖类型的代表人物，他的第一部影片也恰逢日式恐怖片新千年浪潮的转折期。但是，即便是他那些早期的作品，也呈现了不同类型的合奏与变调。恐怖与惊悚融合成一种拼贴式的心理剧，而无论是在他的恐怖片还是更艺术化的作品中，都会体现某种超自然的因素。

《间谍之妻》（2020）

鬼魂贯穿着他那些作品的躯体——属于私人记忆、内在自我或是幽灵之城的鬼魂。在这些影片的表象之下，黑泽清关注着我们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焦虑，同时也批判着当代的日本社会。从《X圣治》到《回路》，再到他的一些最新的作品，荒芜、苍凉的工业地带在他的影像里呈现出强烈的风格特征，他永远不会去美化那充满活力的、象征着大都市的东京。

《X圣治》（1997）

在黑泽清的作品中，萦绕着一系列反复出现的主题，它们能够帮我们整合他数十年的电影创作。他还与许多演员多次合作——香川照之、东出昌大、役所广司等等。

最佳起点——《东京奏鸣曲》

黑泽清那部2008年的家庭剧《东京奏鸣曲》标志着他职业生涯的转折，这部作品与他生涯早期的恐怖片有着明显的不同。在这一过程中，他走上了艺术电影的舞台，并在戛纳电影节上赢得了一种关注单元的评审团奖。

《东京奏鸣曲》（2008）

这部影片讲述了上班族龙平（香川照之饰）失业之后，一个家庭缓慢地解体的故事。为了向自己的妻子惠（小泉今日子饰）和两个儿子隐瞒这件事，龙平每天都要出门。表面上似乎是要去上班，但实际上是在东京街头打发时间，去就业中心寻找新的工作。

龙平试图维系这一谎言的时候，紧张的局势不断加剧，这种张力在家庭晚餐中延展。他在东京的漫步展示了一幅黯淡的城市景观，这城市远远算不上诱人，它反映的是在全球金融危机中摇摇欲坠的黯淡世界。

《东京奏鸣曲》（2008）

故事通过紧密的层次慢慢展开，每个家庭成员都漫游在自己渴望的目标与绝望的旅程之中。《东京奏鸣曲》中弥漫着不安与不适的感觉，探索着人类情境的复杂性，这是通向黑泽清电影世界的理想之门。

接下来的选择

在黑泽清早期的作品中，有两部影片尤为突出，它们都获得了cult地位——《X圣治》与《回路》。两部影片都对工业化东京那黯淡、腐朽的悲观愿景感到担忧，它们使用过时的滤镜拍摄，这与人物内心的生存危机相同构。

《X圣治》跟随着一名侦探，调查着一系列可怕的谋杀案。犯罪者利用催眠的方式，引诱受害者实施谋杀。黑泽清颠覆了传统警匪惊悚片的类型，在这部作品里，凶手对于所犯的罪行没有记忆，而且也没有动机，这种谜团取代了那些经典的「侦探」式问题。

《X圣治》（1997）

《回路》与《X圣治》构成了有趣的并置关系，它也几乎预言了二十一世纪的、数字时代的阴暗面。影片中包含了一对相互平行的故事——其中一则故事涉及一群朋友，另一则与一位男学生和一名IT讲师有关。

这组故事在一系列自杀事件的背景下展开。东京成为了一片空旷的荒地、一堆废弃的建筑。这样的空间景观映照着年轻互联网用户日益增长的孤立感。数字上的联结无法反抗孤独，一种不祥的末日感笼罩着这座城市。

《回路》（2001）

室内空间加剧了故事核心人物的内在恐惧，它具象化为红色胶带密封的「禁忌房间」，他们觉得自己有必要进入这个空间。超自然现象入侵着手机与电脑，「你想不想见鬼」成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它出现在了屏幕上。在角色电话的那头，还传来了「救命」的呼喊。生者与死者之间的区别变得模糊，孤立者几乎成为了自己的幽灵。东京成为了一个荒凉、可怖的幽灵之城。

《回路》（2001）

在黑泽清近年的影片《岸边之旅》中，这种生死之间的模糊感，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这部影片在戛纳电影节上获得了一种关注单元的最佳导演奖。这部作品也与黑泽清许多影片一样，把玩着现实与超自然的边界，讲述着一位寡妇的故事，她死去丈夫的鬼魂重访了她的世界。它的质感要比黑泽清早期的超自然作品更为温和，开场段落是在向《东京奏鸣曲》中那位弹钢琴的小儿子致以敬意。

《岸边之旅》（2015）

在《毛骨悚然》中，黑泽清讲述了一个追捕连环杀手的故事，回归了侦探惊悚片的类型。同时，他又一次通过心理剧式的手法剖析了日本社会的习俗。

《毛骨悚然》（2016）

近来，他的那部《旅途的结束，世界的开始》将另一个关乎恐惧与孤独的故事，转移到了相对间离的乌兹别克斯坦。一位年轻的电视记者在一档旅游节目中工作，她起初勇敢地在撒马尔罕和塔什干的街道上漫步，而后又经历了一系列令人不安的遭遇。

《旅途的结束，世界的开始》（2019）

她与日俱增的焦虑与恐惧，终于在东京湾地区发生大规模火灾的新闻后达到了顶峰，这令人想起《回路》中那座着火城市的末日场景。

《旅途的结束，世界的开始》（2019）

不适当的起点

《超凡神树》通常被认为是黑泽清影片中最难以理解、最晦涩难懂的一部作品，它不属于任何显而易见的类型模板。

《超凡神树》（1999）

影片中的人质在一次失败的谈判后死亡，在此之后，负责此案的警官薮池五郎（役所广司饰）来到了一座神秘的森林。他遇到了一棵独特的神树，这与未来的许多人和事产生了钩连。他面临着一个两难境地，不知究竟应该拯救这棵树，还是拯救整片森林，因为神树已经成为了生与死的象征。

《超凡神树》（1999）

《超凡神树》是一部高度复杂、极富隐喻性的作品，几乎可以被解读成《X圣治》的续集，所以好奇的观众自然会在看过其他作品后回归此地。它最终的场景，呈现了又一个黑泽清钟爱的那种火灾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