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可风，这位自称“龙的传人”的摄影大师，用他的镜头为中国电影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贡献堪称无与伦比。

记者 | 阙政 摄影｜王哲 马云廷

新民周刊人物2026年第14期总1373期

　　在上海的繁华街头，杜可风常常被热情的影迷拦住，他们激动地表达着对他的喜爱：“我好喜欢你的作品！”杜可风总是笑着问：“你最喜欢哪一部？”影迷们则兴奋地回答：“都喜欢！”

　　的确，杜可风的作品几乎无人不爱。让我们一同走进他的电影世界，看看这份不完全的电影清单：《海滩的一天》《杀手蝴蝶梦》《阿飞正传》《东邪西毒》《重庆森林》《堕落天使》《春光乍泄》《花样年华》《爱神》《2046》《风月》《红玫瑰与白玫瑰》《暗恋桃花源》《绿茶》《英雄》《中国合伙人》《蓝色骨头》《第一炉香》《踏雪寻梅》《单行道》等等。这些累计超过100部的中外电影，每一部都凝聚着杜可风的心血与智慧，他不仅是这些作品的摄影指导，更是亲自掌机拍摄，为中国电影奉献了自己的全部。

　　杜可风自称是“龙的传人”，这绝非戏言。这位被中文深深吸引的澳大利亚人，将生命一分为二：一半是Christopher Doyle，那个随性洒脱的水手；另一半，则是伟大的电影人杜可风。这两半在他体内交织、碰撞，又彼此成就，共同书写着属于他的传奇。而这一切，都始于一声悠远的船笛和一片闪烁的霓虹灯。

君子之德风

　　在成为杜可风之前，他叫Christopher Doyle，是一名水手，时而刷洗甲板，时而粉刷船身，有时还会帮忙掌舵。在澳大利亚，80%的人都生活在海边，Christopher Doyle也不例外。他在悉尼海滨的郊区长大，却总感觉自己在故乡像个异乡人，只有在书的世界里，他才能找到真正的归属感。18岁那年，他毅然登上一艘货船，驶向大海，从此开始了浪迹天涯的生活。

　　在船上，他第一次听到了中文的声音；下船后，他踏足的第一片中国土地是香港尖沙咀。在那里，他观看了胡金铨导演、徐枫主演的《忠烈图》，从此便深深爱上了中国电影和中国人。尖沙咀弥敦道上的霓虹招牌，虽然Chris一个字也看不懂，但它们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激发着他灵魂深处的创作欲望。这份痴恋和热爱，让他决定留在香港，开启了他的电影人生。

　　“当几十部电影拍完以后，谁能想到就是那些路边霓虹招牌发射出来的光彩，成了我的艺术源泉和度量之一。”杜可风回忆道。那些闪烁、呼吸、膨胀的霓虹招牌，在湿漉漉的夜色里，仿佛有了生命。后来电影里那些流光溢彩、暧昧浪漫的色调，正是杜可风从香港午夜霓虹的空气里捕捉而来的艺术灵感。

　　杜可风曾说：“光就是生命。上帝在《圣经》中说：‘要有光，就有了光。’没有光，我们就不会有阅读和学习。一颗颗星星在天空中，在银幕上发光。作为电影人，我们的功能是分享这种光，赋予它空间、维度和背景。真正的光，可以向我们展示事物在‘光年’内的样子或可能的样子。”

　　而“杜可风”这个中文名字，诞生于Chris决定留在香港的时期。当时，他决定学习中文，便自费前往香港中文大学进修。在那里，他的老师林老师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杜与Doyle谐音，而可风则出自《论语》中的“君子之德风”。杜可风深知这个名字背后的责任和使命，他一直努力带着这种责任感，认真对待每一份工作，珍惜每一个日子。

　　在他看来，之前的所有“成就”都不重要，他真正在意的是电影里是否有吸引人的图像、一种颜色、一个人、一个空间。杜可风继续说道：“我想带观众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把‘庆祝光线’照射在角色的脸上和空间中，让我们体验到电影不仅仅是一个我们都太熟悉的角色的老故事，而是真正去享受银幕上的情感和质感。我想颂扬观看的乐趣，颂扬为电影事业奋斗而坚持不懈的创作者们，还有我们身上的全部美丽。”

天才的另一面是谦卑

　　在摄影与艺术领域，杜可风无疑是一位天才。年轻时，他就报名参加了诸多摄影比赛，结果屡屡获奖，展现出了非凡的才华。

　　掌镜的第一部剧情片，杜可风就凭借杨德昌导演的《海滩的一天》获得了最佳摄影奖。当时，全剧组都闹罢工，因为他们认为杜可风不是专业的摄影师，更没有电影拍摄经验。但杨德昌和制片人张艾嘉坚持留下这个新人，甚至不惜得罪全组人员。而出品方因为担心，还给杜可风配备了一位专业摄影师。然而，大约一周后，那位专业摄影师就完全放心地跑去钓鱼了，把片场全留给了杜可风。

　　在后来的电影生涯中，杜可风又斩获了无数奖项，包括香港金像奖、威尼斯金奥塞拉奖、戛纳ExcelLens摄影成就奖等，被誉为“亚洲第一摄影师”。

　　杜可风周身流淌着中国文人诗酒传统的气质，他的影像也充满了看似随性不羁的神怡灵光。然而，我们往往只看到了他天才的一面，却忽视了他背后的勤奋和努力。他的看似即兴与浪漫，背后其实是极度的勤勉与谦卑。

　　在剧组里，杜可风对所有的事情都上心，什么都要操心。他会跟服装设计师讨论如何打灯才能拍出布料的质感；会花自己的钱去市场买来很多电影里需要的道具；会自己准备很多双不同高度的高跟鞋，方便给不同身高的演员打出最好看的光，拍出最美的相。他关心天气，关心演员的情绪，甚至连剧组的狗都要关心。他笑着说：“尤其是狗，你要知道它什么时候已经很累了，千万不要再盯它，不然会咬你。”

　　杜可风还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很多导演认为，在压力之下人们会更强烈地宣泄感情，但我不同意。我觉得，我们应该是鼓励他人、传递正能量、给他人带去信任和关怀的人。即使无法确定自己到底要走向何处，你也要让别人相信，只要你们一起努力就会抵达更好的地方。”

　　他把灵感涌现的过程比作种田：“你不能指望庄稼自己从土里冒出来，想要庄稼长得好，就得先准备翻土，找到合适的土壤，然后认真浇水施肥，再耐心地等待。”天才的灵光一现，背后尽是旁人看不到的勤勉与刻苦。

　　当电影令他筋疲力尽时，杜可风会拿起剪刀和自己所拍的很多照片及资料做拼贴画，来“自我疗愈”。他说：“对我来说，拼贴画的乐趣在于，尽管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但剪子、糨糊、纸和拼贴的过程是如此有触觉感，让我感到很好。窑匠用手摸、捻、捏泥，为了做你世世代代要用的器皿；画家把泥土磨成颜色，让我们的房间充满故事和生命。我只是在动手的过程中放松，看看它会把我带到哪里。”

　　每天早上醒来，杜可风都觉得自己好像是看了一场电影，或者是一个梦。甚至很多个晚上他都会梦见一场电影，但一醒来就完全忘记了。他羡慕地说：“这一点我非常佩服我太太（黑文，一位诗人，也是一位电影导演），她每天做的梦醒来后都可以记住，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停地跟我说她又做了什么梦。她还能在梦里继续续梦，可以控制自己想做的梦，也能中断自己不想做的梦。她好像可以在她自己的梦里修行。有时我很嫉妒她做的那些梦，因为太神奇了，比书里写的还要神奇。”他引用庄子的话：“庄周晓梦迷蝴蝶，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我们拍电影只是给同样的问题一个更昂贵的包装，一个更丰富多彩的形式。当然，没有答案，但这些问题太重要了，不能不问。”

　　每一次拍电影，杜可风都怀着谦卑和真诚去做。“如果我没有在那里做我所做的事情，我就不会在那里。”他说。

　　除了身边的亲人，杜可风觉得，跟自己“最亲近”的人还有他电影里分享的那些人。“我真的像你和观众那样‘了解’他们吗？我不太确定。但我知道，电影里的他们，还有其他合作过的许多人，都是我最亲密的家人。他们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和私人的一部分。”

Chris用中文做梦，

杜可风用英语写作

　　杜可风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Chris和杜可风。这两个人就像电影《东邪西毒》里的慕容燕和慕容嫣，时常在他体内上演左右互搏的戏码。如今再问起他们相处得如何，他笑着说：“一点也没有改变：他们互相取笑，对对方的期望比对自己的期望要高。”

　　“我为杜可风感到骄傲，但我不想成为他。他有太多的‘包袱’，太多对艺术、对社会、对声誉的责任，我个人觉得他有点操劳过度。如果Chris想过‘真实的生活’，想和杜可风建立更客观的关系，明白为什么我们所做的事情真的值得做，他就需要和现实保持距离。”杜可风说，“信不信由你，在陌生人眼里的我和真实的我是两个我。外人的眼里我是乐于交际、疯癫的人，但真实的我，是一个极其不善于交际，又太过老实害羞的人。”

　　乐于交际的杜可风和老实害羞的Chris共用着一个身体。“这让双方都保持客观和开放的态度，接受对方在他们共同的工作中所能带来的东西。这也让任何一方都认为自己比另一方更重要。如果没有杜可风的提醒，Chris不会有现在的样子。要对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心存感激，并对自己有更高的期望。艺术是关于‘在那里’，但同时观察你‘在哪里’。艺术家需要完全参与其中，完全融入他们所画的、谈论的或尝试探索的事物中去。然而为了让别人能够理解他们所经历的事情，他们必须客观、谦逊，并认识到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很多人以前去过的地方。所以，请握住我的手，跟我来。Chris和杜可风就是这样互相迁就的。”杜可风说。

　　最终，Chris选择用中文做梦，而杜可风选择用英语写作。

　　两年前，杜可风的新书《漆中之黑》在上海举办分享会，影迷请他签名的队伍从建国中路一直延伸到重庆南路。那个曾经在悉尼海边凭借阅读排解孤独的少年，最终在中文的海洋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故乡。

　　“我总能在书中找到来往，而电影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大问号。”在杜可风眼中，书籍和电影有着不同的魅力。“电影是银幕上的光，书是可以拿着触摸。电影是以时间和时间线为基础的，把你从A点带到B点，你可以在时间和页面上来回切换。而书籍，你可以在十几岁的时候读，在20年后再读，这本书没有改变，但是现在它要对你说的太多了！”

　　今时今日，杜可风依然在流浪，从地理的漂泊转向精神的漫游。而我们，有幸通过他的镜头，窥见那流浪途中一幕幕如诗如梦的风景，感受那份独特的艺术魅力。

链接：杜可风小传

　　杜可风（Christopher Doyle），1952年生于澳大利亚，是华语电影界最具影响力的摄影大师之一。上世纪70年代，他游历世界各地后扎根中国香港，现与太太黑文定居生活在上海。

　　他的镜头下充满流动的诗意与饱和的生命力，以浓烈色彩对比与戏剧性光影营造情绪，以极具风格化的影像美学为华语电影增添了新的视觉语言。他擅长运用手持摄影，抖动摇晃式拍摄手法就是由他发明。他曾荣获中国香港金像奖、意大利威尼斯金奥塞拉奖、法国戛纳ExcelLens摄影成就奖等诸多荣誉，被誉为“亚洲第一摄影师”，其作品深受观众喜爱和业界认可。

【鸣谢上海“外滩BC”（外滩·老市府）为本文照片提供拍摄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