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青溪县的街头巷尾早已被浓浓的年味所笼罩。街道两旁，年货摊位鳞次栉比，红彤彤的春联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灿灿的福字散发着喜庆的光芒，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交响乐。

高成林拖着一只简约的行李箱，缓缓走出青溪县汽车站。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和腊肉香的空气，那熟悉的味道瞬间涌上心头，让他的内心泛起一阵久违的踏实与温暖。

高成林是土生土长的青溪县人，他的家坐落在最偏远的大山沟里。小时候，为了到镇上读书，他每天都要翻山越岭，走上几个小时的山路。然而，正是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一路从山村小学考入了省城的重点大学。毕业后，命运又给了他一个难得的机遇，让他留在了省城，成为了省里主要领导的专职秘书。

这份工作，在旁人眼中无疑是风光无限、令人羡慕不已的。可只有高成林自己清楚，其中的辛苦与约束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他常年跟着领导四处奔波，作息毫无规律可言，节假日也常常被工作占据得满满当当。毕业十多年来，他几乎与同学们失去了联系，不是他不想念大家，而是实在身不由己。而且，他也担心自己的身份会给同学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今年过年，领导特意给他批了年假，让他能够安心地回老家陪陪父母。高成林这才得以从繁忙的工作中抽身而出，踏上了这条充满期待的返乡之路。

刚一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和父母好好唠唠家常，初中班长王建军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电话那头，王建军的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分：“成林啊！可算联系上你啦！咱初中同学聚会，就差你一个人了。今晚六点，在县城最好的鸿运酒楼，你必须得来啊！这么多年没见了，大伙都特别想你呢！”

高成林本想找个借口推辞掉，他性格低调，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的场合。更何况，同学聚会里往往少不了各种攀比和客套，这让他实在提不起兴趣。

可王建军却不依不饶，一个劲儿地说全班同学都到齐了，就等他一个人了，而且当年的老班主任也会来参加聚会。如果高成林不去，那就是不给大家面子。

架不住王建军的软磨硬泡，又想着毕竟都是多年的老同学，这份情谊还是很难得的，高成林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简单地换了身干净的休闲装，既没有穿工作时的正装，也没有带任何能够彰显身份的物件，就这样轻装简行地前往了鸿运酒楼。

鸿运酒楼是青溪县档次最高的饭店，装修得富丽堂皇，尽显奢华。一楼大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到处都是返乡过年的人，他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享受着这难得的团聚时光。高成林按照班长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指定的包厢。当他推开门的瞬间，包厢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包厢里摆了两大桌，坐得满满当当的。男同学们大多已经发福，穿着体面的衣服，显得成熟稳重；女同学们也打扮得精致优雅，脸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风韵。

班长王建军坐在主位旁边，一看就是这场聚会的组织者。看到高成林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却似乎缺少了几分真心的热络，只是客套地挥了挥手：“成林来了啊！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高成林微微点头，然后扫视了一眼包厢，发现只剩下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旁边坐着的是当年班里最调皮的男生赵磊。如今，赵磊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还算不错，也算是小有余财了。高成林没有多想，径直走过去，准备坐下。

就在他刚要落座的瞬间，王建军突然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力道还不小。王建军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哎，成林，你坐这儿不合适，换个位置。”

高成林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问道：“班长，就剩这一个空位了，我坐这儿怎么了？”

“怎么了？”王建军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那种显而易见的势利，“你也不看看这位置是给谁留的！等会儿有重要人物要来，你一个在外头打零工的，坐这儿碍眼，赶紧去旁边挤挤，或者站会儿也行。”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同学们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同情的，有等着看热闹的，还有不屑的。高成林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多年不见，昔日的班长竟然变得如此势利，而且一开口就认定他在外面混得不好。

他常年在领导身边工作，早已养成了沉稳内敛的性子，不爱与人争执。于是，他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我不是打零工的，我有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王建军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高成林朴素的穿着，眼神里满是鄙夷，“得了吧成林，咱都是老同学，你就别装了！

你家那大山沟的条件，你能有什么好工作？无非就是在省城给人打工、跑业务，累得要死还赚不到几个钱。

我告诉你，等会儿要来的可是咱镇的李镇长，人家是父母官，能来参加咱同学聚会，那是给咱面子，这个主位旁边的位置，必须留给李镇长，你赶紧让开！”

原来，王建军如今在镇政府当了个小办事员，一心想着往上爬，对镇上的领导极尽巴结之能事。这次同学聚会，他费尽心思请来了分管乡镇的李镇长，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混个脸熟，为自己的仕途铺平道路。

在他眼里，高成林就是个从山里出来的穷小子，在外面混得一事无成，根本不配坐靠近主位的位置，哪怕只是旁边的这个空位，也得留给领导。

高成林看着王建军那副趋炎附势的嘴脸，心里一阵心寒。他想起初中时，王建军家里条件也不好，两人还经常一起在放学路上割猪草，互相分享干粮，那时候的情谊纯粹又干净，怎么短短十几年，就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了呢？

他不想因为一个座位闹得不愉快，扫了大家的兴，更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他压下心里的不悦，打算起身去旁边找个角落将就一下。

可王建军见他没立刻动，以为他是不服气，脸色更加难看，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命令的口吻说道：

“高成林，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赶紧让座！别给脸不要脸，耽误了李镇长的事，你担待得起吗？一个在外头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人，还敢在这儿摆谱？”

这话太过刻薄，瞬间戳中了高成林的底线。他本就低调隐忍，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任人羞辱。他停下起身的动作，抬眼看向王建军，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班长，同学聚会，图的是开心，不是论资排辈、巴结权贵。这个座位，我先坐下的，没有让的道理。”

“你！”王建军被他怼得语塞，顿时恼羞成怒，“高成林，你别给我装硬气！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座，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李镇长马上就到，你要是敢挡着，别怪我不念同学情分，把你赶出去！”

两人的争执，让包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同学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劝王建军别太较真，毕竟都是同学一场；有人劝高成林忍一忍，毕竟对方是镇长，得罪不起。

赵磊也拉了拉高成林的胳膊，小声说道：“成林，算了，王建军现在一心巴结领导，咱犯不着跟他置气，换个位置就换个位置。”

高成林摇了摇头，没有退让。他不是在意一个座位，而是在意这份被践踏的尊严，在意这份已经变质的同学情谊。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淡然，任凭王建军在一旁气急败坏地叫嚣，始终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行人员，正是王建军口中的李镇长。李镇长脸上带着官腔式的笑容，迈着官步走进包厢，目光扫过全场，显得高高在上，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王建军一见李镇长来了，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容，再也顾不上跟高成林争执，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点头哈腰地迎接：“李镇长，您可来了！快请坐，快请坐，位置都给您留好了！”

说着，他伸手一指高成林坐着的位置，对着李镇长赔笑：“镇长，您坐这儿，这是主位旁边最好的位置，我特意给您留的。”

然后他又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高成林，厉声呵斥：“高成林，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李镇长让座！没长眼吗？领导来了，还敢坐着不动！”

李镇长顺着王建军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高成林身上，见他穿着普通，气质却沉稳不凡，心里微微有些诧异，但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哪个混得不好的同学，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等着高成林起身让座。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成林身上，有等着看他出丑的，有替他捏一把汗的，王建军更是得意洋洋，觉得高成林这次肯定得乖乖服软，在领导面前丢尽脸面。

高成林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抬眸看向李镇长，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神情干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青溪县县长张启明。

张启明是特意赶来的，他得知李镇长参加同学聚会，也想着过来露个面，联络一下感情，毕竟年底各项工作收尾，少不了乡镇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