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我在徽声在线平台上刷到了两段关于陈文茜的视频，一段是2023年吴小莉对她的深度访谈，另一段则是今年年初的后续报道。

视频中的她，戴着墨镜，声音略显沙哑，与记忆中那个在荧幕上叱咤风云的名嘴形象大相径庭。

回想起她年轻时上节目的风采，眼神锐利如刀，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任何与她辩论的对手都难以招架。

而如今，她却悠然自得地说：“我每天都会与夕阳有个浪漫的约会。”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已经与病魔抗争了许久。

早在2000年，42岁的她就曾被查出乳腺癌，幸运的是最终确诊为良性。

2003年，她又疑似患上膀胱癌，同样确诊为良性。

2014年，甲状腺肿瘤找上了她。

到了2019年，她不幸被确诊为肺腺癌。

而到了2024年，癌症更是转移到了肝脏，同时她还被诊断出患有黑色素瘤。

原来，她并非消失在了公众视野，而是将战斗的阵地转移到了与身体和疾病的抗争上。

看到视频的那一刻，我之所以感到如此震惊，是因为曾经的她太过特立独行，那份生命力和战斗力，搭配着她精致的着装和不可一世的气质，是我二十多岁刚踏入新闻行业时，需要仰望的偶像。

在那个政治和媒体话语权几乎被男性垄断的时代，她的语言表达能力犹如一把锋利的剑，劈开了重重障碍。

那时我在香港媒体工作，见证了港台女性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她们有野心、有锋芒、有话语权，不依附于任何人，却依然能保持妆容精致、衣着得体。

那时，我渴望成为这样的大女人，每天关注天下大事，撰写犀利的新闻评论，即使加班赶稿到深夜，第二天依然能妆容精致地出现在办公室。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日益严重的肩颈劳损。

最终，我并未成为那样的人。当时的我深感，在这种职业状态下，我可能到了30岁就会浑身伤痛，颈椎报废。

说白了，我吃不了那个苦，我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那么，像陈文茜这样拼命奋斗，代价是什么呢？

是她几十年如一日的长期失眠，是免疫系统的早早崩溃，是身体在无数次发出警告后被彻底忽视。

我们这一代的女孩，从小就被教育要证明自己不比男孩差，甚至要比男性更理性、更能扛事，才能赢得更好的位置。

久而久之，这种“证明”成为了身体的本能——我们太习惯于使用自己，将身体当作工具，将情绪压抑成平板，将每一次机会都视为生死战。

我们并非不爱自己，而是根本没人教我们如何爱自己。

我们只学会了如何“使用自己”。

陈文茜比大多数女性走得更远、更高。

她是“台湾三大名嘴”之一，被李敖誉为“全台湾最聪明的女人”。她的事业横跨政治、媒体、商业，手握话筒，眼观天下，嘴评八方。

由于从小目睹外公在政治斗争中历经折磨，老年时偏激愤怒，怒骂台湾人，最终孤独落寞地离世。

因此，她强烈地想要向外公证明，这世上仍有有骨气、有血性的人。

她从那个男性主导的政治圈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这股“绝不认输”的狠劲。

几十年如一日，她将自己发挥到了极致，直到免疫系统全线崩溃，器官一个个倒下。

那时她一定认为，身体是次要的，赢才是主要的。

说到“一定要赢”这件事，我身边有好几个这样的女朋友。

她们都四十岁左右，在各自的行业里拼搏多年，个个聪明、要强、不服输。

只要看到赢的机会，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即使身体已经多次发出警告：失眠成为常态，甲状腺结节成为标配，胃病成为多年老友。但她们总是说“再撑一下”，“这个项目做完就休息”，“全家都靠我了”。

我看着她们，只希望上天能多心疼她们一些，让她们懂得，停下来一会儿没事的，就让别人往前跑一跑，天不会塌下来。

对陈文茜来说，老天先是给了她一张张黄牌警告，直到最后，才发给她一张红牌罚下。

2019年的肺腺癌诊断书，就是那张强制她下场的红牌。而2024年的黑色素癌第四期，则是第二张。

当医生告诉她顶多只能活三个月时，她终于领悟到——这场她赢了几十年的比赛，裁判已经不让她继续上场了。

对于一个习惯了争强好胜、习惯了用意志力碾压一切的女人来说，下场比癌症本身更痛苦。

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体被各种管子连接着，脑子里还在想“我还能做什么”。

她不能再熬夜写稿了，不能再飞去录节目了，不能再和对手辩论了。

她赖以生存的“战斗模式”，被疾病一键关停。

她能依靠的，只剩下一副千疮百孔的躯体和一颗被迫安静下来的心。

陈文茜后来说，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现实。

不是接受生病的事实，而是接受“不再能像从前那样战斗”的现实。

她最擅长的东西全部失效了，她必须用一种陌生的方式活下去。

中医讲“过刚易断”，太刚硬的东西反而容易折断。

太过要强的人，总觉得自己可以无限承压，可以永远战斗下去，可以靠意志力改写身体的规则。

但身体的规则比任何比赛都残酷——它不会因为你的意志而妥协，它只会记录每一次透支，然后在某一天一次性结算。

吴小莉问她，生病后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她分享了一个细节：有一天她走出加护病房，爬到家楼上，看到夕阳落在观音山头，壮丽得让她落泪。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看夕阳。

我听到这里，鼻子一酸。

一个曾经要改变世界的女人，如今最大的幸福竟是一场日落。

生命在被剥夺健康之后，剩下的就是最诚实的选择。

她仍然不服输，她不能真的接受自己像个病人一样生活。

她给冰冷的氧气瓶穿上衣服，在袖口插上一束玫瑰；

她用清酒杯装药，让吃药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像受刑；

她把顶楼打造成日式小茶屋，和朋友一起享用薄荷茶与和菓子。

她说：“当我还有力气把心爱的三只狗抱在怀里时，便感觉自己是百万富翁。”

曾经的陈文茜，拥有财富、影响力、社会地位——但这些都没有让她感到自己是“百万富翁”。

反而是生病后的一次夕阳、一杯茶、一只狗的体温，让她觉得自己富足无比。

她完全停下来了吗？

不，她说：“生病的人才需要工作。健康的人在中老年后要尽可能游玩。”

她坦言：自己从来不为钱工作，驱动力来自认同感和使命感。如果只是为了金钱、身份和地位工作，生命实在不值得。

换句话说：她依然在工作，但不再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是为了“不被疼痛吞噬”。

工作的意义，从“对外征服”变成了“对内安顿”。

那种年轻时非要争个对错的攻击性，如今被替换成了一种温柔的关注——

关注世界，但不执着于改变它；

表达观点，但不强求别人接受。

你看，她还是那个聪明的女人——只是她终于把智慧用在了自己身上。

关于疾病，陈文茜写了一段话：

“疾病固然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它更像不讨喜的室友，既然甩不掉，只好练习与之长期共处。”

这不是空洞的鸡汤。这是一个在鬼门关前走了无数遭的人，用血肉之躯换来的深刻领悟。

从前她苛刻地使用身体，现在她只想要和身体好好相处。

从前她要赢过所有人，现在她只想赢回每一个还能呼吸的黄昏。

死亡是湖泊，它如同镜子一样，会照出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2026年3月，陈文茜在68岁生日时感慨道：

“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悟生命。

一个夜晚当成两个夜晚来过，一个生日分四天来庆祝。

这是我一生中真正活得最澈心的夜晚。”

她说：

“人生什么事都不要过度执着，包括生死。

生命的世界本来那么宽广……

我不再在意衰老，我不再在乎丧失健康，这世界不老的，本来只有岁月。”

曾经那个想要改变世界的女人，如今把那股非要“赢”的劲头，从外部世界收了回来，用在了安顿自己的内心上。

她赢了命运吗？

没有。

她坦诚地承认自己输了。

在命运和死亡面前，我们都是一样的结局，没有人可以赢过命运和死亡。

在吴小莉的采访中，陈文茜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等到他走了以后，我才明白李大哥的价值。”

同样，等到疾病夺走了她的健康之后，她才明白了“平常生活”的价值。

年轻时那种非要证明自己、非要赢的执着，其实是在透支生命去换一个虚妄的奖杯。

在我成为母亲之后，我就放弃了这场比赛，我认怂了，我从那场向外拼搏的比赛转向了内在的探索。

活到现在，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么健康，但是，我有了更充沛的心力，我每天还能睡足8个小时，我眼里还有光、我还在用力去爱。

余生与其在这种挫败感里折磨自己，不如早点换个活法。

把“用自己”变成“爱自己”，把“一定要赢”变成“可以输，要对得起这副身体”。

反正我已经认输良久了，这样反而很少有挫败感了。我不上考场，自然就没有分数。

有想做的事就尽力去做，有想写的就不论字数地写，有喜欢的就早点买下享受，有想去的地方就早点去看。如此随心的结果，就是赢得的感觉必然少了，但满足的感觉却变得越来越多了。

陈文茜用20年的生病经历，换来了一场深刻的顿悟，这场顿悟不再关于赢，而是关于如何更好地生活。

但我不会说，如果陈文茜年轻时候早点体悟这些，她可能就不必有后面的重病。

那是她的人生，每个阶段如何选择，是她的自由。

我相信，即便是年轻时候有人提醒她，她依然会那样战斗，那样燃烧，不婚不育，只活自己。

她的光芒，曾照耀过我，让我看到了女人还可以这样洒脱肆意地活。

那个时候，很多人会跟我说，女孩不要那么要强，不要那么厉害，男的都喜欢笨一点的女孩。

我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不喜欢，就假装自己不聪明，我并不稀罕那样的人。

对于68岁的陈文茜，我只想说，谢谢她依然在写，依然在认真地活，依然在品味人生这杯茶，依然在领悟生命的河流，依然在清醒地思考时代和命运，依然在向前。

所以，即便这些年她早已不如盛年时那样叱咤荧幕，现在年轻人可能甚至不知道她是谁，但我依然想要写一写她，因为她明知会面对滔天恶意，当年依旧要选择这样的人生。

陈文茜是这样，施南生亦是如此。

想要成功，想要拿到话语权，她们要比男性多付出百倍的努力。

都是肉身之躯，她们当然也会痛，也会有生理期，也会有情绪波动，她们难道不渴望爱吗？

但她们知道，要站在那个位置，就必须要假装自己没有这些需求，甚至超越这些需求。

那一代的女性偶像，是真的以肉身抵挡了传统对女性的恶意，她们证明了，女人不用出卖色相，不用靠男人，女人可以和男人一样会学习、会思考、会做事，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她们可以为此努力到最后一刻，可惜身体却无法善终，最后要面对肉身的千疮百孔。

因为有了她们的勇敢无畏，下一代的女孩们，就不必这么苦，不必再对自己这么狠。

今天白日是阵雨，傍晚又转晴，晚霞是淡淡的粉紫色。

我很喜欢看夕阳，也总会停下来，抬头看云，看月亮。很多时候，天空都值得停下来观赏。

天上有很多照亮着我们向内探索、向上攀登的灵魂，她们会给我们启示。

陈文茜患病后写了一本书《树，不在了》，她写道，

真正的硬，

不是从没倒下过，

而是倒下很多次过后，

还愿意认真活完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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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