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的社交媒体平台上，若你搜索香港的热门旅游景点，浅水湾这个网红打卡地必定会频繁出现。

影湾园那标志性的拱门旋梯、色彩明快的条纹遮阳伞，还有那面朝大海的宽敞露台，随便一拍，都能营造出“老钱风”与“港风复古感”兼具的独特氛围。

图 | 浅水湾官网宣传图

然而，鲜为人知的是，早在40年前，许鞍华导演就已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一场意义非凡的光影“朝圣”。

1984年，许鞍华将张爱玲的经典之作《倾城之恋》搬上了大银幕。彼时，浅水湾饭店还未进行如今的改建，依旧保持着往昔的模样，许导得以在此实地拍摄，用镜头原汁原味地留存了那个时代香港的独特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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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就让我们跟随许导的镜头，一同走进白流苏和范柳原那段乱世中的爱情故事。

01

故事起始于没落的上海白家。

白流苏（缪骞人 饰）身为白家六小姐，经历了离婚的变故，被娘家兄嫂榨干钱财后，便遭到了嫌弃。在那个特定的时代背景下，她可谓是走投无路。

徐太太的一番话，为整部影片奠定了基调：“找事，都是假的，还是找个人才是真的。”

这并非是一个现代女性投身事业、追求自我价值的励志故事，而是一个女人在无奈之下，将婚姻视作最后一份事业来经营的故事。

缪骞人气质清冷，完美地演绎出了流苏骨子里的克制与清醒。她内心深处是渴望爱情的，但她只允许自己接受一份能够给予她安全感的爱。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于是，她不得不开始算计，不过是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为自己谋得一张长期饭票，寻得一个安身立命的港湾。

她爱上了范柳原（周润发 饰），这位留洋归来的华侨富商，风流倜傥，浪漫不羁，原本是与自己的妹妹，白家七小姐相亲的对象。

发哥彼时刚凭借《上海滩》中的许文强一角声名大噪，由他饰演范柳原，自带一种迷人的“渣苏感”。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范柳原对流苏也是一见倾心，但他却只想恋爱不想结婚；他可以轻易地对流苏说出“我爱你”，却又紧接着说出更透露真心的“你不爱我”；他看似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然而在诸多细节中，却能看出他并非完全无情，只是因为怯于承诺，便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掩饰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真实一面。

就这样，一场成年男女的顶级情感拉扯在浅水湾饭店拉开了帷幕。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他们在断墙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真心，在洋人扎堆的舞会上逢场作戏，默许着别人喊流苏“范太太”，却又在月光下隔着电话，毫不留情地揭穿彼此最阴暗的盘算。

兜兜转转之间，直到太平洋战争爆发，炮火无情地轰塌了浅水湾的墙，也彻底轰碎了两人之间的防备与伪装。

在生死存亡的废墟之中，所有的精明与权衡都变得毫无意义，最终促成了那句“这是我太太”。

最终，让这座城倾覆的战争，意外地成全了这对乱世中的平凡夫妻。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02

许鞍华导演的高明之处在于，在高度还原小说对白的基础上，她还巧妙地让浅水湾饭店成为了一个“会说话的背景”。

在电影中，白流苏和范柳原在这里经历了三次意义非凡的重逢。倘若你细心观察，便会发现：每一次，酒店都通过不同的光影、空间和氛围，替人物说出了那些难以言明的心事。

第一次重逢

光鲜亮丽的名利场，进退维谷的试探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白流苏第一次赴港，浅水湾饭店呈现出明亮、繁华且充满西式做派的景象。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仿佛是为流苏精心布置的“相亲舞台”。

然而，在这耀眼的光线之下，流苏的内心却是紧张且充满防备的。

导演通过几个极具生活感的细节，深刻地揭露了这种矛盾：流苏到达房间后，第一个动作便是推开窗，望向海滩；雨天里，她身着一袭黑色旗袍，撑着油纸伞走向酒店，单薄的身影在偌大的西式建筑前显得格外孤寂。

她试图在异国他乡透一口气，也在封闭的内心里，为范柳原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扇微小的窗。

而在这个舞台上，范柳原却显得游刃有余。

流苏在花园落座，范柳原和异国公主游玩归来，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关系。

这是两人闹矛盾后的相见，流苏故意表现出吃醋的样子，而范柳原则在公主面前对流苏强势示爱。

这个场面无疑在流苏内心引发了巨大的波动：在看似有威胁的情敌面前被偏爱，无疑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他看起来都这么爱我了，为什么不愿意娶我？”

于是，矛盾在月光下的房内电话戏中彻底爆发。

画面里，暖光打在范柳原脸上，冷光笼罩着流苏，一个热烈，一个防备，谁在进攻谁在防守，一目了然。

这便是第一次的浅水湾：酒店越是繁华明亮，越能衬托出两人内心的拉扯与波动。在浮光掠影之下，暗流涌动。

第二次重逢

自欺欺人，重蹈覆辙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第二次赴港重逢，二人重归于好，许鞍华对浅水湾饭店的描绘却简略了许多。

这仿佛在暗示，这是一场不必要的重蹈覆辙。

首先是回到酒店后，走廊上两人一袭黑衣走过的远景。与第一次时的明亮相比，此刻的走廊幽暗而深邃。

两人迈着看似坚定、实则心思各异的步伐，像是带着某种妥协的决心，走向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接着是酒店房间内，二人终于接吻。

这本应作为克制了大半部戏的感情的出口的戏码，却因为画面中“镜子”的加入，显得有些憋屈、出戏。

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观众总觉得感情不够浓烈，甚至有些虚幻。

这其实正契合张爱玲原著中讽刺的笔调。镜子，往往代表着 “自欺欺人”。他们在镜子里拥吻，看起来那么投入，却又那么不真实。因为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依然是一场逢场作戏。

事实也确实如此——没过几天，范柳原便提出要前往英国，没提结婚，只说要给流苏置办个新住处。

他还是那么擅长避重就轻。

第二次的浅水湾，一切似乎都变了，两人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越界；却又什么也没改变，还是那个走廊和房间，依然是各怀鬼胎的妥协。

第三次重逢

被炮火轰塌的心理防线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第三次回浅水湾，太平洋战争已经全面爆发。

范柳原去英国途中折返，带着流苏从新住处逃来这里避难。曾经那个繁华、精致、充满了算计的浅水湾饭店，如今变成了烟尘滚滚的避难所。

二人乘坐的军队卡车在酒店外围遭遇突袭，好不容易躲进餐厅，不长眼的炮弹却再次轰了进来。

炮火面前，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区分。没有华侨与没落千金，没有富商与弃妇，没有人会得到特殊待遇。

战火短暂平息后，许鞍华在这里用了一个全片最动人的视角。

镜头由远及近，巨大的、残破的建筑面前，两人在走廊楼梯上奔向彼此，紧紧相拥。在宏大的废墟面前，人显得那么渺小，但这个拥抱，却是全片最踏实的一刻。

同样是走廊上的远景，第二次重逢时两个人还迈着心思各异的步伐；而这一次，他们已经卸下所有伪装，坚定地奔向对方。

03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在张爱玲的原著中，“倾城”二字蕴含着深深的讽刺。因为她亲身经历过那段香港沦陷的日子，流离失所、饥荒、死亡，这些倾城的代价每天都在她身边无情上演。

她后来在散文《烬余录》中回忆：“我们立在摊头上吃滚油煎的萝卜饼，尺来远脚底下就躺着穷人的青紫的尸首。”

这段文字读来触目惊心，张爱玲写下的不仅是死亡，更是活着的人的麻木。

平民百姓们只会祈祷这是一场梦，醒来一切如常。而白流苏在废墟上得到婚姻，她却无比渴望这是真实的。这是一种残忍又真实的反差。

但许鞍华却有着不同的视角。

图 | 《倾城之恋》许鞍华（最右）幕后照（图源网络）

她1947年出生于辽宁，出生时香港早已结束日占时期。她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只是从张爱玲的文字中，感受到了战争下的城市“普通又奇异”的独特气味。

所以她镜头下的炮火，带着战后回望的肃穆，也带着某种上帝视角的悲悯。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本片的摄影师何东尼（Tony Hope）提议她使用两种底片，于是就有了用柯达胶片的浓郁色彩记录前半段的繁华，用富士胶片的清冷色调记录后半段的沦陷。

她在电影里，给这对“自私”的男女，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这或许正是两代女性创作者之间的一场深度对话：张爱玲用亲历的痛写出苍凉，许鞍华则选择成全温暖。一个告诉你"乱世里没有圆满"，一个告诉你"但废墟里依然可以拥抱"。

04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电影还荣获了第25届金马奖最佳服装设计奖。

影片中最具特色且与场景相得益彰的，当属白小姐身上那一身身精美的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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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香港，她身着一身旗袍站在异乡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被范柳原称赞是“最纯正的中国女人”。

唯一一次穿西装，是在去上海餐馆与范柳原约会的时候。可范柳原却说“我无法想象你不穿旗袍的样子”。

还有那套令人过目不忘的绿雨衣，被范柳原用台词吐槽“像药瓶”“专治我的病”。

据许鞍华导演后来回忆，电影放映时，这幕观众一直在笑。但笑的是这样的台词原封不动改为广东话，太文艺腔了，让观众觉得有些抽离。

许鞍华后来也承认，电影“成绩不理想”。

但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40年过去，浅水湾饭店拆了又建，当年的“失败之作”如今却成为一代人心中的经典。

张爱玲笔下的那个乱世旧梦，被一个香港女导演用胶片永远地留了下来。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重温《倾城之恋》？

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快节奏、高压力、人人都在权衡利弊的时代，我们太需要一点“倾城”的勇气了。

我们可以亲手打破日常琐碎中那层名为“精明”与“防备”的壳，不再计较谁付出得多，不再权衡利弊，而是在平凡的某个时刻，敢于先交出真心。

毕竟，不是每一次拥抱，都需要炮火作为背景；真正的倾城之恋，往往就藏在卸下铠甲的每一个日常里。

图 | 《倾城之恋》剧照

在和平年代，我们不需要、也不应该去等一座城倾覆。

但在现代生活中的无常里，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低谷，何尝不是我们普通人生命中的“倾城”时刻？

当生活的废墟降临，当所有的伪装被撕碎，我们才能看清，谁才是那个愿意穿过废墟，紧紧拥抱你的人。

这，或许才是《倾城之恋》在今天，最真实、最深刻的意义。

来源：电影台

编辑：福尔魔歌、Remi、短颈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