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iet Thanh Nguyen

译者：Issac

校对：易二三

来源：《标准收藏》（2021年8月10日），徽声在线整理发布

有些记忆，仿佛被岁月尘封的旧书，若非刻意翻寻，几乎要遗忘它们的存在。然而，一旦你试图揭开那些泛黄的页面，却可能发现，记忆中的美好与现实的落差，令人怅然若失。青春年少时，初遇一部电影或一本书，它便如烙印般深深刻在心底，成为永恒的经典。但时光荏苒，当数十年后再次邂逅，那份最初的悸动，或许已不复存在。

时代在变迁，人心亦随之而变。正因如此，我刻意回避重温《邮差》，宁愿将那份美好的回忆定格在青春岁月里，与后来成为我妻子的那位年轻女子共度的浪漫时光。那时的我们，因这部电影而走到一起，它见证了我们的爱情与理想。或许，如今重看，它依旧精彩如初，但为何要冒险打破那份美好的幻象呢？

《邮差》的经典，无可替代

于是，重温是枝裕和的《下一站，天国》（1998），便成了一场心灵的赌博。每一次重看，都是对过往记忆的挑战，也是对自我情感的重新审视。

初次邂逅这部电影，是在它上映之初。故事围绕一个中转站展开，那里是逝者通往永恒之路的必经之地。一群工作人员，默默无闻地守护着这份神圣的使命，从简陋的设施、老化的设备，到冬日里严严实实的包裹，无不透露出这份工作的艰辛与不易。

《下一站，天国》的哲学思考

在《下一站，天国》中，逝者被告知，他们有几日的时间，从生命的长河中挑选一段珍贵的记忆，由工作人员将其拍成电影，作为永恒的归宿。那时的我，被这部电影的忧郁气质和节制情感深深吸引，那份情感之深，挥之不去。如今，母亲离世已有二十载，这部电影对我而言，不仅是对过去的怀念，更是对生命与死亡的深刻洞察。

这部电影的魅力，在于它巧妙地平衡了关于死亡、记忆的哲学问题，同时以低调的叙事风格和设计，展现了生命的脆弱与坚韧。若换作好莱坞，或许会以激昂的管弦乐、夸张的情感表达，以及对故事前提的详尽解释，来呈现这一主题。但《下一站，天国》却以一种近乎静默的方式，触动了观众的心灵。

作为是枝裕和的第二部长片，《下一站，天国》为他赢得了国际赞誉，也为他后来的杰作，如《小偷家族》（2018）奠定了基础。除了小站工作人员组成的走调乐队提供的音乐外，影片几乎无其他配乐。仅有一次，里中（小田绘梨花饰）——一个沮丧的18岁工作人员——情绪爆发，踢了几脚雪，却也成为了影片中难得的情感宣泄。而影片也并未试图为眼前的世界辩护，而是以一种超脱的视角，审视着生与死的边界。

在这个由无名官僚机构组成的摇摇欲坠的组织里，逝者似乎并不感到困惑。这里没有神或神学的探讨，工作人员也不是天使，而是徘徊在生与死之间的矛盾人类。他们有着自己的情感、欲望和困惑，却也在默默地承担着这份神圣的使命。

望月隆（井浦新饰）向刚刚死去的渡边卓郎（内藤刚志饰）坦白，他们无法选择记忆，只能被动地接受。望月隆本人于1945年在菲律宾受伤，死于一家日本医院，年仅22岁。几年后，他从另一家医院转到这个永久管理部门，与渡边年龄相仿，却已拥有了50多年的时间来思考记忆。他的头发经过精心修剪，长得像个男孩组合歌手，难怪沮丧的里中会迷恋上他。然而，他的心却早已飘向了远方，思考着死亡和他爱过的那个年轻女人。

在一场戏中，里中凝视着望月隆，望月隆则凝视着渡边，而渡边正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和妻子。这一无声的场景，暗示了望月隆和里中之间强烈的情感纽带。在电影中，摄影机通常与角色保持一定的距离，而这一场景则特写了脸部和眼神，反映出观众对故事和角色的无声投入。

渡边是为数不多的难以回忆起往事的人之一。为了帮助他，望月隆请求那些看不见的档案馆提供渡边一生的71盘录像带，每年一盘。这些录像带是粗略的、颗粒状的亮点，而非详尽的录音，旨在帮助渡边回忆。人们不禁要问：这些录像带是谁录制的？摄影机在哪里？这些档案有多广泛？然而，这部电影却拒绝回答这些问题，是枝裕和选择将焦点放在角色和感觉上，而非不必要的细节上。

渡边犹豫不决，因为对他而言，生活一直都很平凡。他是个商人，与一位有魅力的女人结了婚，婚姻长久、真诚而冷静。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试图打破沉默，问他最喜欢的电影。她说，其中一个是由琼·芳登主演的《蝴蝶梦》。他绝望地说，是武士电影。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幕，是他们年老时，在公园的长椅上，决定一起看电影，现在他们有时间了。

是枝裕和在这部电影中，不仅探讨了死亡和记忆的主题，还暗示了他对电影的兴趣。也许我们的记忆就像短片，是情节片段而非完整的故事片；而电影则像一长串记忆，比我们自己的记忆更有凝聚力和叙述性。一部伟大的电影，或一部真正有趣的电影，能让我们在一段时间内感觉像永恒，忘记时间，沉浸在幸福之中。这正是我重温《下一站，天国》时的感受。

那么，对于进入这个通往永恒的记忆之门的二十二个人来说，有很多事情是危险的。大约一半的角色是由素人扮演的，他们是从准备拍摄这部电影的500名受访者中挑选出来的，被问及他们会选择什么样的记忆。是枝裕和曾表示：“我很惊讶。我没想到人们会愿意如此优雅地谈论他们的记忆。许多上了年纪的男人谈论他们的战争经历，许多上了年纪的女人谈论她们的学生经历。其中有很多关于食物和性的内容，以及在人们记忆中挥之不去的特定味道。我觉得如果我让这些人原原本本地出演，这部电影会更丰富。”

《下一站，天国》的故事以纪录片采访的方式拍摄，反映了是枝裕和在拍摄这部电影之前曾拍摄四部纪录片的经历，以及电影摄影师山崎裕的非虚构背景。他在之后的大部分影片中都与是枝裕和合作，共同创造了这部独特的作品。

在这些采访中，一名性工作者回忆了她爱的一位客户；一位二战老兵记得向美国士兵投降，在他饥饿的时候，美国士兵给他食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选择去迪士尼乐园，直到里中把她拉到一边，告诉她其他30个女孩也选择了同样的记忆；一位老妇人还记得1923年那场摧毁东京的地震，并提到随后发生的“朝鲜骚乱”。她说：“朝鲜人聚集在一起想逃跑，但人们认为他们会发动攻击。”她的记忆可能会唤起观众的其他记忆、问题或研究，指出这样一个事实：不是朝鲜人暴动，而是一些日本人针对他们，屠杀了数千人。

因为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在日本被边缘化的朝鲜人的简短叙述，提醒我们回忆的正面就是遗忘。国家宁愿忘记自身的矛盾或可能使公民不安的事件。就像《下一站，天国》中那个只有着不快乐的回忆的不快乐的人，他在死后意识到，如果他能选择一件事来记住，他就可以忘记所有其他的回忆。“那真的是天堂，”他说。他选择了一个夏天在有轨电车上的童年记忆，然后工作人员必须在设施的摄影棚上重现。

摄制组讨论摄影机的角度，以及如何在一定预算的情况下创造特定的效果。在夏日的电车上，如何传递热量呢？解决方法是在扮演男孩的男演员的脸上轻轻地喷一些水，以模拟出汗。在另一个例子中，飞行员选择了驾驶塞斯纳飞机穿过云层的记忆，机组人员用一根绳子拉着一大片棉花来模仿云层。然而，我们永远无法欣赏所有这些手工艺术的成果。两年前是枝裕和剪辑了一个长达5小时的版本，其中包括一些这些影片，但最后决定只展示匆匆一瞥，可能确实应该如此（即使这意味着观众没有看到锄田正义的大部分手工，他是第二摄影师，他拍摄的记忆序列，尽管他在拍摄时确实在银幕上扮演自己）。

这些都是私人的记忆，非常个人化，其意义不能与记得它们的人的生活分开。我们看到的不是电影和回忆，而是刚死去的人坐在放映室的座位上，然后才看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一旦他们看完电影，就会进入来世。

只有一个刚死的人不能选择回忆。我不会告诉你这个人是谁，或者这个人取代了员工中的谁，因为这部分故事的缓慢揭示是非常感人的。但我确实想知道，那些无法选择的人是否实际上是拒绝选择，因为尽管员工们工作过度，但他们实际上已经长生不老了。他们仍然可以吃，喝，玩日本将棋，争吵，坠入爱河，到外面的世界冒险，就像里中，在东京的街道上徘徊寻找场景。

与此同时，这项工作必须是既费力又有回报的，因为死者的故事是无穷无尽的，是独一无二的，而制作电影来接近他们的记忆的创造性挑战是永恒的。这是一种既令人不安又可能充满希望的阈限存在，让人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徘徊，思考着生命的意义与价值。

是枝裕和自己似乎对作品和他所描绘的选择感到矛盾。在采访中，当被问及自己最后的记忆是什么时，导演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在其中一篇文章中，他选择了自己19岁那年的一段回忆，当时他观看了黑泽明的《生之欲》，该片讲述了一位名叫渡边的濒死官员的故事，他在《下一站，天国》中可能也暗指了渡边。电影结束时，影院里的每个人都站起来鼓掌。既没有演员，也没有导演到场——没有值得鼓掌的人。他知道你会在戏剧或现场表演结束时鼓掌，但对于一部电影来说，这对他来说是一次真正的新体验。

在场的每个人都没想到会这样。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卸下担子。他想他们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部电影。就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这部电影真的很强大……他认为这段经历强烈地影响了他不做小说家而是拍电影的决定。

但在另一次与之相关的回答中，他说他将成为摄制团队中的一员。“我会选择磨练自己的导演技巧，”他回答说。对于电影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拍电影和看电影更好的永生方式呢？这或许是对生命与艺术最深刻的诠释，也是对电影人最真挚的致敬。

看这部电影，不可避免地会让人思考，如果可以的话，自己会为自己选择什么样的记忆。和是枝裕和一样，我也在作为一名官僚机构中的艺术家的甜蜜的痛苦和选择之间摇摆不定。也许我会选择在图书馆，那里我度过了我最美好的童年时光（《下一站，天国》的日文片名为《美好人生》）。

也许我会选择一段我不太记得的记忆，那是我三岁时和母亲在越南橡胶园的参天大树间散步的时候。那时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影，母亲的手温暖而有力，牵着我走过那段美好的时光。或者，也许我会选择我第二次看《下一站，天国》后创造的记忆，当时我躺在熟睡的16个月大的女儿身边。

我盯着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知道她永远不会记得她生命中的这一部分，然后我抬头看了看婴儿监视器的摄像头，它正盯着我们，我按下了录制按钮。那一刻，我仿佛捕捉到了时间的碎片，将这份美好的记忆永远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