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不经意的表达失误，本不应成为舆论的焦点，持续被放大讨论

封面 I 徽声在线媒体

作者 I 李东阳

报道 I 李东阳朋友圈

韩红或许未曾料到，自己一贯的“老好人”形象，会因一场看似平常的电影宣发活动而受损。

6月末，冯小刚新作《抓特务》亮相北京首映礼。韩红作为嘉宾兼作曲者现身，她热情地向台下观众呼吁：

“咱们北京的兄弟姐妹，爷们娘们儿，能不能赏个脸，咱们北京2000多万人口，您就辛苦一下，把这第一波票房带动起来，咱们就有了个好开头。”

这句话初听起来并无大碍，在私人聚会中或许只是增进感情的方式，但在电影宣发的公开场合，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赏个脸”这三个字，无形中透露出一种熟人社会的逻辑，但电影票并非人情债，观众并不欠大导演或明星什么，因此网络上迅速掀起了一片批评之声。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当前整个明星电影产业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过去行之有效的导演光环、明星阵容、圈内站台、人情票房等策略，如今正逐渐失去效力。

韩红的那句“赏个脸”，仿佛成了旧电影圈最后的一声江湖吆喝，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严格来说，《抓特务》并非一部烂片。

它汇聚了冯小刚、胡歌、雷佳音等实力派演员，故事跨越新中国成立后的特殊年代，展现了两个男人半生的追逐、猜忌与拉扯。从配置上看，它确实是一部诚意之作。

图源：《抓特务》剧照

这正是这场争议的微妙之处。如果电影质量很差，观众批评它，事情反而简单明了。

然而，问题在于观众缺乏走进电影院观看它的理由。当一部电影形成公共期待时，观众会自己寻找进场的理由。怕剧透的人会抢首日票，喜欢演员的人会冲预售，被口碑吸引的人会临时买票。真正有效的宣传，是放大这种欲望，让观众觉得不看就错过了。

但韩红的那句“赏个脸”，却将这个逻辑颠倒了过来。

她没有强调这部电影非看不可，而是告诉观众，你们应该帮它一把。

推荐与动员之间，虽然只有一线之隔，却反映了截然不同的观众心理。前者尊重观众的选择，后者则制造了一种压力。

因此，网友反感的并不是韩红不能为朋友站台。明星为朋友宣传电影，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电影路演本身就是一场大型的宣传活动，导演、演员、嘉宾都在努力将观众拉进影院。

但你不能将观众置于一个给不给面子的尴尬境地。影院并非私人饭局，不存在谁坐主桌、谁来捧场、谁不给面子就不好看的问题。

过去很多年，电影行业习惯将宣传复杂化。

他们讲述大导演的不易、演员的辛苦、行业的艰难。观众并非不理解创作者的艰辛。

只是，创作者的压力不应转嫁为观众的责任。

尤其是冯小刚这样的导演。

他并非一个普通导演，而是一个带有强烈时代标签的名字。他曾经代表国产商业电影的巅峰时期，也曾经拥有观众对大导演的天然信任。

但信任这种东西，消耗起来远比建立起来快得多。

当年他谈及国产烂片时，将部分责任推给“垃圾观众”，这句话之所以多年后仍被翻出，并非网友记仇，而是它太能代表一种旧式创作者的姿态。

真正让《抓特务》陷入尴尬境地的，并非只是韩红的一句话被骂。

而是在同一个市场里，另一部几乎没有明星含量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以完全相反的方式赢得观众。

它看起来并不像一部标准爆款。没有大导演站台、没有流量明星撑场、没有工业大片的排面，甚至连语言都不是最通用的普通话。方言、素人、低成本、家族记忆这些元素，在过去很容易被归为小众片陪跑之列。

但偏偏是它，从地方走向全国，从小范围讨论演变成公共情绪。

这说明观众并未抛弃电影，只是越来越不愿意被电影糊弄。

过去很多商业片相信宏大配方：题材要大、阵容要大、投资要大、宣传声量也要大。仿佛只要将这些元素堆砌起来，一部电影就天然拥有被观看的资格。

但电影并非年会PPT，并非每个大字都能兑换成观众心里的重量。

图源：《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给阿嬷的情书》则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它不急于证明自己多重要，只是将镜头对准一个家庭、一段亲情、一个老人、一封没有及时送达的情书。

恰恰是这种平凡与真实，让观众相信它。

因为普通人的人生，并非被宏大叙事所托举。我们记住一个人，往往不是因为他参与过什么时代洪流，而是一顿饭、一句话、一次送别、一个迟迟没有拨出的电话。

亲情最打动人的地方，也从来不是煽情，而是它经常来不及表达。

来不及好好说话、来不及好好告别、来不及把一句“我想你”说出口。

这就是《给阿嬷的情书》能打动人的原因。它不是在替观众总结情感，而是在帮观众想起那些被遗忘的情感。

观众能感受到，创作者并非站在高处俯视普通人，也不是将普通人的眼泪当作素材。他更像是从人群中走出，拍自己熟悉的人、讲自己真的相信的故事。

这种气质，在今天反而显得尤为稀缺。

因此，《给阿嬷的情书》越火，“赏个脸”就越显得尴尬。

因为它证明了，观众并非不愿意给国产电影机会，只是将机会留给了真正将他们放在心上的电影。

《抓特务》的尴尬，还只是名导电影票房失灵的冰山一角。

更大的变化，正发生在演员身上。

就在之前的微博电影之夜上，文淇领完奖后认真地说：“之前在微博之夜喊话找工作很有用”，并当场再次求职。

一旁的刘昊然赶紧接话：“找我工作，谢谢！”

程潇、董子健也在红毯上直言自己档期很空。

这几个人已经算是幸运的了。文淇年纪轻轻就拿过奖，刘昊然曾经是最有票房号召力的青年演员之一，董子健也早早有了代表作。放在五年前，很难想象这些当红小生、小花会在公开场合求工作。

但现在，他们确实需要说了。因为影视行业的寒意，不仅体现在票房上，更体现在开工率上。

有人去横店景区玩了三天，只遇到四个剧组。过去横店上百个剧组同时开工是常态，如今只剩十几个剧组坚持。14万群众演员，以前行情好时一天能赚四五百，现在绝大多数只能回老家另谋出路。

这才是明星们真正感受到的寒意。

过去，演员是一种稀缺资源。一张脸、一个名字就能换来关注。电影请明星是票房保险，品牌请明星是流量保险。

但现在，这层保险正在失效，而且AI也不留情面地进场了。

AI演员、数字人、虚拟偶像、AIGC短剧都在反复试探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角色只需要一张好看的脸、稳定的表情、可控的台词和更低的成本，真人演员还是不可替代的吗？

答案并不乐观。市场里，并非每个项目都需要真正优秀的表演。

大量短剧、广告、带货视频、低成本网剧要的不是艺术，而是效率。在这些领域，AI最先冲击的不是影帝影后，而是工具型演员、流量型演员、可替代性极强的出镜者。

过去明星害怕过气，现在他们更害怕失去必要性。

因此，韩红那句“赏个脸”之所以刺耳，不仅是因为观众不愿给冯小刚面子，更是因为整个行业的供需关系都发生了深刻变化。

导演需拿作品说话，演员需拿表演说话，明星需拿匹配收入的专业度说话。

观众并非突然冷漠了，只是终于不想再为别人的体面买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