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吕 帆

时光流转近18载，经典谍战剧《潜伏》在互联网的浪潮中焕发出新的生机。在各大网络平台的评论区和弹幕区，这部剧如同被重新激活一般，迎来了“重生”。年轻一代的观众们，用“真香”来形容剧中烧脑的智斗情节，用“泪目”表达对剧中早已知晓却仍感伤的诀别场景的共鸣，更用“全体起立”这样庄重的仪式感，向那些在隐蔽战线上默默奉献的先辈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不仅如此，众多网友还纷纷撰写观后感，精心制作短视频，以各种方式不断擦亮这部经典之作的光芒。

好剧就如同陈年佳酿，每一次品味都能带来新的感受，而《潜伏》正是这样一部作品。再次沉浸其中，我们依然会在那些熟悉的情节中被深深触动。这部剧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心，不仅仅在于其惊心动魄的谍战戏码，更在于它塑造了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坚定信仰的人物形象。余则成，作为剧中的核心角色，他的成长轨迹虽然符合“英雄之旅”的叙事模式，但他的转变并非依靠简单的“人设”堆砌，而是源于内心深处那些具体而微、真实可感的人性细节。从最初目睹国民党腐败时的紧锁眉头，到最终被组织命令撤退时流下的泪水，余则成的每一次转变和坚守，都源于真挚的情感，最终归结于坚定的信仰。这条信仰之路，没有突兀的“反转”，而是通过层层递进的情节，将他的每一步成长都清晰地呈现在观众面前，最终融入民族解放的宏大历史画卷之中。

这正是《潜伏》的独特魅力所在。主创团队深信“相信”的力量，他们以谨慎而虔诚的态度，反复强调着信仰的产生或许简单，但信仰的延续却必须源自一点一滴的心理成长。这种成长，如同在裂缝中顽强生长的树木，最终能够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与其说《潜伏》是一部展现“斗智”技巧的佳作，不如说它是展现“斗志”精神的巅峰之作。

然而，《潜伏》并未将这份信仰的力量描绘得过于沉重和压抑。相反，剧中充满了纠缠的情感、犹豫的决断、反复的权衡、边缘的试探以及无力的释然，这些元素与激烈紧张的谍战情节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拉扯与互补关系。这种叙事方式，让观众在紧张刺激的谍战氛围中，也能感受到人物内心的复杂与挣扎，从而更加深入地理解他们的信仰和选择。

在作品的尾声部分，即将离开大陆、继续潜伏的余则成，意外地看到了妻子翠平仍然活着。他的心中充满了喜悦，但却不能喊出对方的名字。在反复扫过的灯光下，余则成的脸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翠平看清楚了他的示意，他冲她摇了摇头，纵有千般不舍，她也立即心领神会地回到车内，装作无事发生。这一别，或许就是一生。弹幕上飞过“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哭得看不清屏幕了”等留言，但正是在这个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夜里，故事却埋下了最强烈的情感表达。这种情感如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至今仍然让观众们感叹不已。

这种内敛而又澎湃的表达方式，成就了《潜伏》的独特艺术魅力。导演姜伟坚持“少即是多”的美学原则，在台词上力求精简，能用眼神表达的就尽量避免说话。于是，当余则成得知过往的爱人、革命战友左蓝牺牲时，他仅凭肢体动作的颓唐，就让网友们感受到了“世上最残忍的事，是连悲伤都不被允许”的深深无奈。此时，情绪的“爆破按钮”被巧妙地交给了观众，是他们用最朴素的情感体验，补足了镜头里没有道出的千言万语。

当地下党员秋掌柜被捕后，他坚定地说出“谁也不能战胜我的信仰”后咬舌自尽。这一刻，弹幕突然安静了几秒，接着涌出一连串的“全体起立”。有人问：“他为什么不逃跑？”另一条弹幕回复道：“因为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这些字句飘过屏幕，跨越了时空的界限，为那些曾经的困惑找到了永恒的答案。

互联网上关于《潜伏》的持续讨论，印证了一个朴素而又深刻的艺术真理：只有让观众与剧中人物产生共情，英雄之旅才能拥有穿透时空的力量。余则成们之所以能够打动人心，并非因为他们生来就无所畏惧，而是因为他们身处恐惧之中却依然选择前行。这正是《潜伏》能够常看常新的原因所在：英雄离我们并不遥远，他们真实地爱着他人，真实地认同一份事业，真实地想要为更好的明天做点什么。这份真实，也是信仰最好的注脚和诠释。

正如鲁迅先生所言：“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在过去的105年间，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从苦难走向复兴的漫漫长路上，有太多像余则成、翠平、左蓝、秋掌柜这样的英雄人物。他们隐身于夜色之中，却点燃了黎明的希望；他们未能抵达明天的彼岸，却让希望渡过了暗河。这些故事不会因为时间的久远而风化消逝，它们会在每一个弹幕的“致敬”中完成交接和传承，在每一次“这世间如你所愿”的热泪盈眶中，书写对先烈最深沉的回信和缅怀。

(作者系北京大学副研究员)

《 人民日报 》( 2026年06月26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