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真的错了，宁宁！是爸爸对不起你啊！”

在经典剧集《北京人在纽约》的终章，王启明情不自禁地跪在女儿的墓碑前，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碑，肩膀因抽泣而不住地颤抖。

对于这位家破人亡的中年人而言，他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将年仅11岁的女儿宁宁独自留在国内，与妻子郭燕远赴美国打拼，从而错过了女儿成长的关键时期。

由马晓晴饰演的宁宁，堪称我国电视剧中最早的“留一代”代表。在《北京人在纽约》播出的1993年，“留守儿童”这一概念尚未被社会广泛认知。

王启明，作为赴美的“创一代”，与妻子郭燕受出国热潮的驱使，跨越重洋，前往彼岸追寻艺术的殿堂与幸福自由的生活。

当他们满怀激动、喜悦与期待踏上美国土地，站在纽约机场的那一刻，却遭遇了行李被盗的厄运，仅剩身上的一个挎包相伴。

郭燕的姨妈，将这对初来乍到的夫妻安顿在贫民窟的一幢破旧小楼的地下室里，留下一个装有500美元的信封和一句冷漠的话：“我给你们预定的是地下室。”

王起明夫妇刚安顿下来，便背负了九百元的债务。

王起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小餐馆洗碗，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碗碟，直至“惯于拉琴的手脱皮”，全身沾满了难以洗去的油腻。

而艺术家出身的妻子郭燕，则沦为了毛衣厂的编织女工，每日忙碌于钩织不尽的衣物之中。

在贫困交加的日子里，夫妻俩每月省吃俭用，仍坚持给家里寄去200美元，以示“自己在美国过得很好”。

他们当时最大的慰藉，便是阅读国内友人邓卫的来信。

每当信中提及“宁宁”二字，郭燕的眼睛便会闪烁出光芒。“她常常对人说，我的爸爸、妈妈在美国，用不了多久就来接我也去美国。她现在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公主，邻居的孩子、学校里的同学都羡慕她。”

王启明和郭燕夫妇读到此处，总是忍不住苦笑。

当时，王启明在阿春的“潇湘楼”打工，虽受老板赏识，却难以抵挡厨师和跑堂等人的猜忌中伤，最终选择辞职回家。

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了郭燕一人肩上。原著中描述：“郭燕熬夜熬得两眼直冒金星，头要裂开一样，她得忍着，要是她再砸了这个饭碗，他们两个就没有饭碗了。”

“美国梦”并非轻易可圆。特别是这一段经历，简直令人不忍直视。郭燕两眼一黑，倒在地上。工友们要帮她叫救护车时，郭燕却拼尽全力挤出了一句话：“别，别去，医院；我没，没有保险！”

在咬牙坚持与不懈努力下，郭燕从工友手中购得了一架二手织毛衣机，王启明仅用一天时间便掌握了原理，甚至能够自行设计与改进。

随后，王启明在时装界接到了安东尼的第一个订单，七件毛衣，期限一个星期。

在这七天里，王启明大概只睡了二十多个小时，甚至在浴盆里睡着了，险些淹死。

他们夫妻以按时交货、保质保量赢得了老板的信任，终于有机会拿下了第一张价值18万美元的大单。

为了节省开支，夫妻俩的小作坊最初设在家里。王启明只穿一条短裤，每日18小时连轴转，忙个不停。大热的天，为了熨更多的衣服，连冷气都没法开。

在新一代移民中，王启明无疑是幸运的。凭借着自己和妻子的勤劳与智慧，艰苦创业，终于积累了数百万元的财产。

在拥有了自己的工厂、豪华宅院、高级轿车之后，他们才猛然想起，自己在国内还有一个女儿，宁宁。

在追求财富的过程中，王起明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按照小说的描述，宁宁的堕落其实在国内就已初现端倪。

十六岁的宁宁来到美国后，仿佛置身于人间天堂。她对车流、高楼大厦充满了好奇，不断地问这问那。

回到家后，她又楼上楼下、客厅卧室地看个不停。郭燕指着她布置好的卧室说：“宁宁！这是你的房。”

谁想宁宁一撅嘴，说：“不，妈妈，我不要住这间小的，我要住楼下的大屋子里头。”

“傻丫头，那是客厅，不能睡人。”

“什么客厅不能睡人呀，不是说美国自由吗？爱睡哪儿睡哪儿，爱怎么睡怎么睡！”

为了弥补对宁宁的亏欠，王起明夫妇几乎倾尽了所有心力。龙虾、鲍鱼、香奈儿、纪梵希、劳力士、保时捷……王启明几乎是补偿性地让宁宁肆意挥霍着他们辛苦挣来的一切。

宁宁未曾吃过创一代的苦，却享了富二代的福。王启明甚至从未将夫妻俩遭遇的苦难告诉过女儿。作为一名未成年少女，宁宁的人格、心理、价值观、道德观尚未成熟定型，导致她在面对西方文化时，原有的道德价值被西方文化同化和淹没。

宁宁极其聪明，对于美国的文化适应得很快。她仅仅半年就精通了英语，发音准确好听，还自带“纽约腔”。

让王启明感到隐隐不安的是，宁宁居然无师自通了一大堆骂人的脏话和下流俚语。

看着女儿熟练地剥着龙虾，王起明认真地说：“我们中国人来到美国，不要什么都学，要保持我们中国人的一些好的传统，优良本色。”

宁宁反驳道：“爸，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美国来？你若是一直把我放在中国，岂不正是你要的正统的中国姑娘吗？”

一句话怼得王起明哑口无言。

不仅宁宁为何要来美国，王起明、郭燕，还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赴美者，他们的动力究竟是什么？

解释者众多，但似乎所有人都难以触及要领。

在美国赚到的巨额财富，也并非原来想象中的成功。钱，带给王启明的痛苦远远多于欢乐。

他的百万家财，引来了窃贼登堂入室。

为了安全，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美丽的住宅加固得像一座监牢。郭燕曾无奈地说过：到美国是为了自由，谁知花钱买了所监狱住。

在《北京人在纽约》电视剧中，宁宁是以一个东方的“纯洁女孩”的形象出现在王起明、郭燕和阿春面前的。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的美国梦，要比她的父母单纯得多、美丽得多。她所向往的，只不过是任何一个国内孩子都拥有的家庭温馨和父母关爱。

来纽约后，她抗议过、反对过，尤其是对她认为破坏了父母婚姻、夺走了她父爱的阿春更是视若仇敌、水火不容。

在电视剧中，夜里宁宁逆光站在窗前，将那贵重的钻石胸扣迎面丢下，王起明和阿春感受到的是东方道德打来的威压。

然而，曾几何时，这个东方道德卫士化身的宁宁却将东方伦理道德统统踩在脚下，直到她蜕变成了完全认同西方文化的黄皮白心“香蕉女郎”。

王启明辛苦赚来的巨额财富能满足女儿的物质享受，却无法排遣女儿内心的孤独，甚至无法弥合与女儿的感情裂痕。

宁宁后来哭着说：“到了美国，你们一天到晚只知道工厂、生意、挣钱，就想把我成天锁在家里才好，这样你们就可以称心如意。

你们既可以在外面充当财主老，又可在众人面前炫耀你们有一个多么乖巧的女儿。

很多观众或许已记不清电视剧的具体剧情了，但对于美国学校向学生们发放“避孕套”的情节，依然记忆犹新。

宁宁和史帝文，为了追求一时的生命快感而发生了“人体连接”。后来，她甚至要主动嫁给史蒂文的父亲。

很多人认为她这是一种变相地“自卖”行为，实际上，宁宁生命中缺失的从来不是钱，而是父母的关爱和陪伴。

原著《北京人在纽约》中的宁宁，比电视剧中处理得更加暗黑、更加堕落，结局也更加悲惨。

她跟史蒂文在一起，在外面厮混了一年多没有回家。王启明送给她的豪车早已卖掉，换成了快乐药丸。

他们只是因为没钱了，这才勉强回家拿一趟。

后来，王启明遭遇了美元潮汐、资金链断裂、房产抵押等一系列“美国斩杀线”。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被“斩杀”的居然是女儿宁宁。

宁宁出手阔绰，被黑帮绑架，向王启明勒索50万美元的赎金。也正是为了这笔赎金，宁宁惨遭杀害。

原著这样写道：

黑暗当中，他听到宁宁那极为微弱的声音：“爸……我……”

“你要什么？”

“……我要回……回家。”

“爸爸就是来接你回家的。”

“不……回……回老家。”

王起明的热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抱起了满身鲜血的女儿，蹒跚地走出桥洞。

宁宁的悲剧，并非一人造成。父母缺席、家庭教育缺失，又在人生最关键的时期来到美国，全盘西化、片面追求自我独立、结交坏人所至。

在家破人亡之后，王起明一扫往日的风度，在迎接从北京赴美的好友邓卫的路上，禁不住泪流满面、无限感伤。

为了不让老朋友看见，只好用箱子挡住。这一个细微的举动，表明王起明虽然孤独，却不再需要也不相信友情。

人与人无法沟通，这正是美国化的显著标志。据徽声在线报道，《北京人在纽约》写的是王的奋斗史，也是他美国化的历史。但他毕竟还没有完成这种转化。中国传统道德的力量使他内疚羞愧，发出“我错了”的呼喊。

时至今日，《北京人在纽约》中王起明的发家史和悲剧结局依然发人深省：财富，是美国梦最灿烂最诱人的部分。一个世纪以来的美国作家，致力于表现美国梦的魅力，也不断探究资本主义社会金钱关系的奥秘，不断地揭露金钱腐蚀人类灵魂的罪恶。

曹桂林写在《北京人在纽约》封皮上的两句话，至今依然发人深省：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

因为那里是天堂；

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

因为那里是地狱……

金钱，诱使了多少人千里迢迢去寻梦；金钱，又主宰了多少人的兴衰沉浮。金钱，可以铺就通向天堂的阳关大道，同时也在架设步入地狱的独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