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它说‘你的创意太老套了’，它立马回应‘对不起’——这态度倒是挺诚恳。”在一场聚焦AI与内容创作关系的行业论坛上，动画电影《世外》（Another World）的监制兼编剧杨宝文以幽默方式“吐槽”了AI的创作特性。这部由香港团队耗时七年打造的动画长片，凭借纯手工绘制的独特质感，在2024年斩获金马奖最佳动画片殊荣，成为继《麦兜故事》系列后第二部获此奖项的香港动画作品。

影片改编自日本作家西条奈加的奇幻小说《千年鬼》，从剧本孵化到最终成片历经七年打磨，每一帧画面都凝聚着动画师的手绘心血。该片不仅入围2025年法国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更在平遥国际电影展完成亚洲首映，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引发国际影坛关注。据制作团队透露，影片创作期间曾遭遇资金链断裂危机，主创团队通过众筹和分散式协作才完成制作。

动画电影《世外》概念海报。

在AI技术席卷全球的当下，这部传统手绘动画显得尤为珍贵。杨宝文在接受徽声在线专访时强调，AI生成的画面始终缺乏人类创作特有的“温度感”，但其坦言AI在前期策划和语言处理方面具有实用价值：“你必须掌握专业技法，才能判断AI输出的内容是否达标，这就像厨师要懂得食材特性才能用机器辅助烹饪。”

谈及同样以手工制作引发关注的动画《牛来》，杨宝文认为这种创作模式具有不可复制性：“它的走红反映了观众对内容真实性的渴望，就像用电影票投票反对工业化流水线产品。”

2026年8月28日，在香港数码港主办的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上，杨宝文参与“匠心为本科技为辅：人工智能洪涛中的文创产业航途”专题讨论。这场以“幻艺码戏班”为主题的盛会汇聚了全球创作者，共同探索AI技术如何为数码娱乐注入新活力。

面对AI对创作领域的冲击，杨宝文表达出专业创作者的坚守：“最令人担忧的是专业标准的模糊化，当劣质内容驱逐优质创作时，整个行业都将遭受重创。”

手绘动画的“人性温度”

徽声在线：《世外》耗时七年纯手工制作，与诺兰导演的《奥德赛》形成有趣呼应。后者因零数码特效被赞“实景拍摄的巅峰”，能分享下手工动画的制作挑战吗？

杨宝文：确实堪称极限挑战。我们采用传统赛璐璐动画技法，每秒24帧需要绘制超过1.5万张原画。最困难的是保持风格统一——12人团队同时作业时，连角色跑步的弧线都会产生差异，导演不得不亲自示范绘画动作。

徽声在线：面对如此庞大的工作量，如何确保创作质量？

杨宝文：我们建立了严格的分级审核制度。资深动画师负责关键帧创作，新人承担中间帧绘制，但所有画面都要经过三轮修改：第一轮检查动作连贯性，第二轮校正情感表达，第三轮统一艺术风格。有场戏的修改次数超过50次，导演最终亲自绘制了示范帧。

动画创作本质上是表演艺术的延伸。比如片中“小鬼”蜷缩在门后的场景，不同动画师对“恐惧”的诠释差异很大：有人用颤抖的线条表现，有人通过阴影面积变化传达。这需要核心团队统一艺术语言，就像导演在现场指导演员表演。

实际制作周期中，前三年主要用于剧本打磨和资金筹备，真正绘制时间约四年。我们采用“核心团队+云端协作”模式，与全球15个工作室实时同步进度，这种跨国协作既带来创意碰撞，也增加了沟通成本。

传统手绘动画的生存空间正在压缩。香港高昂的运营成本迫使我们必须创新：通过动态分镜技术提前预览效果，利用AI进行色彩校准测试，但核心创作环节始终由人类完成。就像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说的，有些事情机器永远无法替代。

与AI协作就像与新同事共事，你需要不断训练它的“感知力”。有次我要求生成“悲伤的雨景”，AI最初给出的是标准暴雨画面，经过多次参数调整才捕捉到那种“细雨中带着压抑”的微妙情绪。

徽声在线：香港动画产业以小型团队为主，AI是否改变了这种生态？

杨宝文：暂时影响有限。AI可以快速生成基础素材，但无法承担创意决策。就像我们参加安纳西电影节时，有团队展示AI动画制作流程，发现从构思到成品的时间成本，与传统方式相差无几。

观众对动画质感的追求正在分化。有些观众喜欢数字艺术的精致感，但更多人被《世外》的手绘质感打动——那种略带瑕疵的笔触反而增添了真实感。我们在安纳西电影节做观众调研时，78%的观众认为“人类创作的痕迹”是选择观影的重要因素。

对我而言，AI更像是新型颜料而非创作主体。它可以快速生成色彩方案，但最终调色仍需人工完成。就像数字绘画永远无法完全替代水彩画，因为纸张的纹理和颜料的渗透过程，本身就是艺术表达的一部分。

徽声在线：使用AI辅助创作时，如何确保效率提升？

杨宝文：关键在于建立“人类-AI”协作闭环。我们用AI生成分镜草图，但必须由资深分镜师进行艺术加工；让AI协助翻译剧本时，会安排双语编剧进行文化适配；甚至在音乐创作中，AI生成的旋律也要经过作曲家的情感润色。

这种协作模式对创作者提出更高要求。你需要同时掌握传统技艺和数字工具，就像摄影师既要懂得光学原理，也要会用图像处理软件。我们团队现在要求所有成员学习基础编程，就是为了更好地与AI对话。

AI在创意激发方面确实有独特价值。有次我们卡在角色设计环节，让AI随机生成500种造型，其中有个类似“折纸生物”的方案激发了团队灵感，最终发展成影片的标志性怪物形象。

徽声在线：《世外》中融入大量古文明元素，这些资料收集是否借助了AI？

杨宝文：完全依靠人工调研。我带领团队走访了12个国家的博物馆，拍摄了超过3万张参考照片。片中出现的玛雅历法图案，是我们对照真实文物逐笔还原的；苏美尔神话场景，则参考了大英博物馆的泥板文献。

杨宝文在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展示《世外》角色设计手稿。

创作本质是人性表达

徽声在线：如何看待《牛来》这类“手工电影”的走红现象？

杨宝文：这反映了观众对创作真诚度的渴望。就像餐厅客人更在意厨师的心意，而非厨房设备是否先进。但这种成功具有偶然性，就像独立音乐人的爆红歌曲，很难形成可持续的创作模式。

现代观众越来越聪明，他们能感知到创作背后的情感温度。有场戏我们用了300张手绘稿表现角色内心挣扎，这种投入在数字动画中可能只需30秒生成，但观众能通过画面细节感受到差异。

行业应该关注的是如何保护这种创作热情。我们正在筹备动画创作基金，专门扶持小型手工动画团队。就像法国动画界保持的“作坊式”传统，某些工作室至今坚持用赛璐璐胶片制作动画。

徽声在线：这是否意味着AI时代更需要强调“人性创作”？

杨宝文：绝对如此。现在有些创作者偷偷使用AI，但观众其实能感知到差异。就像品酒师能分辨手工酿造和工业啤酒的区别，资深动画迷也能识别画面中的“数字指纹”。

关键不是是否使用AI，而是如何保持创作主权。我们可以用AI生成基础素材，但必须经过人类艺术家的二次创作。就像画家在画布上泼洒颜料后，仍需用画笔调整形态和色彩。

这种创作模式对人才提出新要求。我们招聘动画师时，除了考察绘画技能，还要测试其对AI工具的理解能力。未来创作者需要同时掌握传统技艺和数字技术，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既要懂解剖学，也要掌握透视法。

徽声在线：如何看待动画版权保护面临的挑战？

杨宝文：这需要法律和技术双重保障。我们正在研发数字水印技术，可以在不破坏画面质量的前提下，为每帧图像添加隐形标识。同时也在推动行业建立AI训练数据白名单，确保创作素材的合法性。

去年我们发现有团队用《世外》角色训练AI模型，立即发出律师函要求下架。虽然最终胜诉，但过程耗时近半年。这提醒创作者必须提前做好知识产权布局，包括角色形象、分镜设计等都要注册版权。

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现场展示的AI动画生成设备。

坚守创作初心

徽声在线：对新生代动画创作者有何建议？

杨宝文：找到真正让你热血沸腾的创作主题。现在很多年轻人追求热点，但真正能留下痕迹的作品，往往诞生于创作者最本真的表达。就像宫崎骏坚持手绘，不是因为固执，而是他相信笔尖与纸张的摩擦能传递独特情感。

徽声在线：如何看待AI对就业市场的影响？

杨宝文：危机与机遇并存。基础绘图岗位确实在减少，但出现了“AI训练师”“数字艺术指导”等新职业。我们团队现在设有“AI协作专员”，专门负责优化人机协作流程。

香港动画产业正在转型。小型工作室开始专注高端定制内容，比如为博物馆制作交互式动画展项；大型公司则向虚拟制作领域拓展，结合动作捕捉和实时渲染技术。这种分化反而创造了更多创作可能性。

徽声在线：在快节奏时代，如何保持创作定力？

杨宝文：记住创作本质是情感传递。我们团队有个传统：每次开机前都要静默三分钟，不是祈祷，而是提醒自己——接下来的每一笔都要对得起观众。这种仪式感在数字时代显得尤为珍贵。

现在很多创作者陷入数据焦虑，过分关注播放量和点赞数。但真正的好作品需要时间沉淀，就像《千与千寻》刚上映时票房平平，多年后才被奉为经典。创作者应该像农夫耕田，耐心等待种子发芽。

我常对新人说：不要试图追赶潮流，要创造潮流。当你在某个领域深耕十年后，自然会形成独特风格。就像韦斯·安德森的对称构图，最初被认为怪异，现在却成为标志性美学。

徽声在线：如何看待高端动画市场的消费潜力？

杨宝文：优质内容永远有市场。我们做过观众调研，发现核心动画迷愿意为IMAX版支付三倍票价，因为他们追求的是沉浸式体验。这解释了为什么《奥德赛》的特种厅场次总是最先售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