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伟蹲在老井旁，将最后半桶清水缓缓提起。这井水平日清澈，可每逢盛夏，井底总会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腥气，虽不浓烈，却经久不散。村里的老人们私下议论，这井怕是通着什么不干净的地方。阿伟的哥哥也曾多次劝说，翻修房子时一并把这井填了，免得心里膈应。

阿伟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将水倒掉。这口井在院子里矗立了多少年，只有他心里最清楚，井底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时间回溯到2005年，毛毛突然失踪了。

她的家人四处打听，甚至找到了无锡，也问到了阿伟。阿伟只是淡淡地说，他们早就分手了，毛毛一个外地女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毛毛的姐姐听后，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在那个通讯尚不发达的年代，一个人若断了联系，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更何况，毛毛之前也曾多次赌气离家，这并非首次。

阿伟的生活依旧如常，上班、回家、吃饭。后来，他娶了妻子，生了儿子。院子里的那口井依旧存在，他每天从上面跨过，仿佛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块地面。

直到2013年，一个名叫陆某的人因涉案被捕。

陆某是个“大力”吸食者，被抓时身上搜出了二十七克。按照法律，这个量足以让他面临三年的牢狱之灾。陆某慌了神，连忙询问是否有减刑的可能。民警告诉他，检举揭发他人犯罪行为可以算作立功表现。陆某沉默了两天，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两年前的一次酒局上，赵某曾提起，他有个朋友叫陈小伟，自称把前女友给杀了。当时大家都以为这只是醉话，毕竟陈小伟性格内向，说话都不大声，怎么可能杀人？而且杀了人还能在村里安安稳稳地住了八年？没人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但此刻，陆某却把这当作了一根救命稻草。

警方顺着这条线索，找到了赵某。赵某又供出了陈小伟，说他前女友叫毛毛，真名不详，只知道是2003年认识的。

民警听后，没有声张，而是先去社区进行了暗中调查。陈小伟，1976年生人，本地户口，2006年结婚，儿子已经六岁。他为人本分，没有犯罪记录，在邻居眼中，他连架都没跟人吵过。

这样的背景，简直就像一块干净无瑕的白布。

另一边，警方也在调查毛毛的下落。租房合同上显示的名字是毛桂琴，姜堰人。但进一步查询发现，全国失踪人口库中没有她的记录，银行开卡记录也没有她的信息。

一个活在外地的女人，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警方找到了毛毛的家里，她姐姐说，最后一次见面是2004年7月，最后一次打电话是2004年10月，是为了借钱。没借到钱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家里人也找过她，但找不到，也没有报警。

就这样，毛毛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警方将陈小伟叫来问话。他说话很平稳，眼睛不看人，但也不躲闪。他说，确实和毛桂琴谈过恋爱，但因为性格不合，2005年就分手了。至于她后来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

问到后面，民警突然提了一句：“你家原来那口井，还在吗？”

陈小伟没有说话，只是喉咙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很重的东西。

其实，早就有一个细节对上了。陈小伟家的井，在2005年前后开始有异味。别人家的井水都清亮甘甜，唯独他家那口，一到天热就犯腥。

后来，陈小伟翻修新房，那口井被压在了地板砖下面。外人都以为只是填了旧井，没有往深处想。

在审讯室里，民警将时间线一条条地摆了出来：井里的异味、房子的翻修、毛毛的消失。陈小伟听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她在里面。”

原来，毛毛是在2005年被他杀害的。陈小伟说，和毛桂琴同居后，因为性格不合，他想分手。他愿意给钱，愿意赔偿，但毛桂琴死活不肯。闹了几天后，他只想让她消失。

案发那天晚上，他趁毛桂琴不备，用绳子捆住了她的手，用胶带封住了她的嘴。他说，自己掐着她的时候，她一直在瞪着他。后来，她没气了，他用塑料布把尸体裹住，拖到院子里，丢进了井里。井水凉得刺骨，他站在井边，看着水面一圈圈地荡开，最后又静了下来。

然后，他回到了屋里，睡了一觉。

八年间，他结了婚，有了孩子。那口井天天都在他的脚底下。他每天从上面走过，去上班、去买菜、去逗儿子。有时候夜里醒来，他会听见风从井口的方向吹过来，像有人在叹气。他翻个身，又继续睡去。

2013年4月4日，警方在陈小伟的指认下，用铁锤砸开了房子里的地板砖。

地砖碎了，下面是水泥，水泥下面是土。再往下，是一块大铁板。掀开铁板后，井口露了出来。

那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了很多年的眼睛。

井水深一米七。抽干之后，几个人下去，从淤泥里抬出一堆用塑料布裹着的东西。外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骨架还在。被井水泡了八年的人，像一截泡胀的旧绳，软塌塌地搭在担架上。

有民警转过了头，不忍直视。

那天，陈小伟站在院子里，戴着手铐，看着他们把东西从井底一件件地递上来。他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在看别人家的事。只是在最后，他低声问了一句：“我想给我儿子道个歉，行不行？”

没人接话。

后来，案子判了。陈小伟被判处死刑。

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栋翻修过的房子空了一阵子，后来租给了外地人。井被重新填死，地板砖铺得整整齐齐。住进去的人不知道，自己每天踩着的，是八年前一口吞过人命的井。只有村里几个老人在喝酒时会提一句：“老陈家那口井，早该填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口井里，曾经沉着一个女人，和一场被水泥封住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