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女子监狱的心理咨询室内，女囚犯莉莉（化名）坐在沙盘前，手中紧握着一个代表小女孩的玩偶，缓缓将其按入沙中。随后，她抓起一把细小的石子，沿着凹陷处一圈圈地堆砌起来，仿佛在为逝去的生命筑起一座无形的纪念碑。

“那是她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女儿。”主管民警许轶俊轻声说道。莉莉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盘边缘，泪水悄然滑落，却始终没有抬头。“她觉得自己不配再见孩子，只能用这种方式默默诉说，希望孩子能安息。”

这个沙盘场景，是莉莉入狱后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自幼遭受家人打骂的她，因虐待亲生女儿致其死亡，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初入监狱时，年仅三十多岁的她已近乎崩溃，眼神空洞、拒绝进食、多次自残，口中反复念叨着：“活着毫无意义，不如下去陪孩子。”

重度抑郁、家庭断绝关系、女儿的怨恨……多重打击下，莉莉多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监狱如何挽救这位绝望的母亲？那些从暴力受害者转变为施暴者的女囚，又有着怎样的心理特征？如何对她们进行有效的教育矫治？

一

莉莉的前半生，仿佛被囚禁在一座无形的牢笼之中。她出生在偏远山区，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姐姐，下有弟弟。父母坚信“棍棒底下出孝子”，她从小便饱受打骂，姐姐也因她干活慢而时常拳脚相加。小学未毕业，她便辍学回家，承担起照顾弟弟的重任，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成年后，她随丈夫来到上海打工，却因动作迟缓，无法适应工厂的节奏，最终只能回归家庭。两个女儿出生后，被送回老家由老人抚养，只有在寒暑假才能与父母团聚。

案发前，正值青春期的大女儿与莉莉发生激烈争执，扬言要离家出走。受成长环境的影响，莉莉认为打骂孩子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持续以冻、饿、打、骂等方式折磨女儿。案发当日，女儿在长时间罚站后神志不清，莉莉却固执地认为孩子只是“装病”，拒绝送医，最终导致女儿不幸离世。

入狱后，莉莉被无尽的自责与痛苦吞噬。她整日以泪洗面，视力急剧下降，还频繁用头撞击墙壁和桌子，不断念叨着自己该死。

“她是文盲，常规的法治教育难以奏效。而重度抑郁的折磨，又让她在心理上筑起了一道高墙，将外界的善意与关怀拒之门外。”许轶俊说。经过心理量表测试评估，莉莉表现出极度的自我封闭倾向，情绪极不稳定，改造工作面临重重困难。

为此，监狱矫治团队制定了“安全兜底、心理破冰、能力提升”的分层递进方案。在安全管理上，严格落实24小时防范措施，全面排查并消除她的自伤隐患，确保安全底线。在心理干预上，引入沙盘疗法，并教授她腹式呼吸法等放松技巧，帮助她在情绪濒临崩溃时自我平复，逐步提升抗压能力。

二

亲情纽带是改造的最大动力。“她非常挂念二女儿，但大女儿去世后，二女儿对她充满了怨恨，拒绝与她沟通。我们告诉她，你要学会写字，这样就能亲手写下信件，向孩子表达思念与忏悔，也能看懂法律是如何保护孩子的。”许轶俊说。矫治团队从“妈、孩、信、爱”等与亲情紧密相关的汉字入手，对莉莉进行个性化教学。当她第一次歪歪扭扭地写出“妈”字时，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随着识字量的逐渐增加，莉莉开始能够理解简单的法律条文，也真正认清了虐待罪的法律底线。

相较于认字，更难改变的是莉莉脑海中根植了几十年的“棍棒即道理”的错误认知。为此，矫治团队结合监狱母亲文化建设，借助《二十四孝图》绘本，引导她重新思考“何为母亲”。当莉莉盯着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图画，用手指反复摩挲书页时，她终于哽咽着说：“以前觉得打骂就是管孩子，现在才知道，这是犯法。孩子不是这么管的，孩子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许轶俊说，刚到监狱时，莉莉连眨眼点头都算“配合”。慢慢地，从无知无畏到知法畏法，再到知错悔罪，莉莉扭曲的价值观在民警的耐心教导下，被一点点扳正。

在此基础上，矫治团队进一步引导她思考“如何正确表达爱”，并鼓励她先口述家书，倾诉内心的悔意。“妈妈对不起你”“很想听听你的声音”“妈妈其实很爱你，只是不知怎么说”……莉莉一边说，一边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信纸。写信的过程中，她还会停下笔请求：“警官，我能不能重新写一遍，写得更好些，我要让她看见，我是真的在学。”

三

起初，二女儿的态度十分坚决，在电话里直接告诉民警“我没有这个妈”。莉莉的第一封信寄出后也石沉大海，直到第五封饱含泪水的信件寄出后，二女儿终于回信，字句虽然简单，里面却有一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收到回信后，莉莉仿佛脱胎换骨。她开始规律饮食、自觉遵守监规，能顺利跟上监狱的集体教育步伐，曾经呆滞的目光也渐渐有了神采。临释前，莉莉已经能写三四百字的家书，目光不再发直。

莉莉快出狱时，二女儿主动给监狱打来电话，请民警转告她好好改造，“前尘往事不要再去想了，出去后还是在一起好好生活”。莉莉跟许轶俊聊起出狱后的打算时也说：“现在我知道了，当妈是要学的，以前的方法全错了。出去后，我想先找女儿，好好给她煮一碗面，再也不动手了。”

“打骂不是管教，控制不是爱。当她主动推翻了错误的育儿逻辑，尊重孩子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才算真正完成了核心改造。”许轶俊说。在多年的一线工作中，她发现，扭曲的家庭关系是不少女性犯罪的深层原因。女囚犯张某的母亲从小全方位控制孩子，从穿衣吃饭到交友择业，无孔不入。这种令人窒息的“爱”，最终在一次激烈的争吵后爆发，张某用枕头捂住了母亲的口鼻。

除了暴力与控制，极端的溺爱同样危险。有些女囚犯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上，缺乏规则意识和抗压能力，步入社会后无法适应挫折，极易滑入贩毒、诈骗等逐利型犯罪的深渊，或者因为性格张扬跋扈，故意伤害他人。“极端错误的家庭模式，容易养出‘施暴者’或者‘巨婴’。”许轶俊说，监狱里的矫治终究是事后补救，更多父母应当意识到，家庭教育没有回头路，错一步，可能要用几代人的人生来买单。

原标题：《“活着没意思，想下去陪孩子”，入狱后屡次想轻生的她，被女子监狱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