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Java集合框架与《Effective Java》的作者Joshua Bloch曾抛出过一句引人深思的话。这句话在程序员圈子里广为流传，其真实性不容置疑。

只要你与程序员打过交道，就会深知这句话的分量：

不同IDE的选择，实则映射出程序员们迥异的文化背景。

因此，当这种偏好在Google这样拥有庞大工程师队伍的公司中蔓延时，一个棘手的问题便浮现出来：

若每个人都固执地使用自己钟爱的工具，公司的整体开发效率将何去何从？

01碎片化IDE的困境

从个体视角出发，程序员A偏爱vim，程序员B则钟情于IntelliJ，代码提交并无障碍。然而，在Google这样的超级工程组织中，情况远非如此简单。

因为，众多基础设施能力的实现，均需适配各式各样的IDE。

以Google内部广泛使用的Bazel为例，这是Google开源的一款大规模构建系统。

你的代码中可能包含一个BUILD.bazel文件，而普通IDE对此却一无所知。

 ├── BUILD.bazel

这个BUILD.bazel文件，定义了代码的构建方式及依赖的模块。

问题随之而来：

IntelliJ若要支持它，需开发相应插件；

VS Code亦需如此；

Eclipse同样不能例外；

甚至Vim用户也渴望获得相关能力。

当公司汇聚数万名工程师，且同时存在七八种IDE时，每新增一个内部工具，都意味着要维护一整套插件生态，其背后的成本之高昂，令人咋舌。

然而，Google碎片化的IDE却得以存续多年，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Google独特的文化——20%时间政策。

工程师们可以拿出20%的工作时间，投身于自己感兴趣的项目。

许多内部工具，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

比如，有人觉得IntelliJ对Bazel的支持不尽如人意，便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改进。

若这一改进得到更多工程师的青睐，其他人便会继续贡献代码，逐渐形成一个内部项目，最终甚至可能演化为一个正式团队。

Google早期使用Eclipse时也遭遇过类似挑战。Eclipse原本是为“众多小项目+jar包依赖”设计的，而Google面对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一个庞大的源码仓库，大量源码之间直接依赖，还有复杂的自动构建系统。

结果，Eclipse频繁出现崩溃现象。

于是，有人利用20%时间开发了一个名为MagicJar的项目，将Java项目的依赖项构建成可直接导入的jar包，无需解析整个代码树。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进，最终推动了Google工具链的不断演进。

02霸主初露锋芒

2013年左右，Google内部悄然兴起了一个名为Cider的项目。

它起初并不起眼，只是一个运行在浏览器中的编辑器。

但它却契合了Google长期以来的理念：尽可能将计算能力迁移至云端。

只需打开网页，无需繁琐配置，无需安装庞大的开发环境，即可开始工作。

同时，由于Google采用自己的代码管理系统，开发者修改文件后，可直接创建代码变更，经审核后提交至主代码库。

对于一些简单的文档修改、配置调整，这种体验极为高效，因此Cider在初期深受撰写文档的人员喜爱。

渐渐地，Cider开始融入面向程序员的功能，如通过Language Server Protocol（LSP）提供代码补全、跳转等。

后来，大家发现Cider的真正魅力，并非在于浏览器中的编辑器界面，那仅是一层外壳，真正的魔力蕴藏在后台。

在你打开Cider开始编写代码之前，后台已提前分析并索引了整个代码库。

对于每一个符号（symbol），系统均了如指掌：

• 其类型为何；

• 它在哪里定义；

• 谁调用了它；

• 它依赖哪些代码。

要知道，Google采用的是单一代码库（monorepo）模式，大量产品和基础设施代码共享同一个巨型代码仓库，规模高达几十亿行。

(参见相关文章《》)

当后台将这些代码解析、索引，并构建成一个庞大的语义代码图谱时，开发体验将发生质的飞跃。

假设你在Google负责维护一个底层基础设施库：日志系统（Logging Library）。

现在，你打算将：logger.LogWarning(string msg) 更改为 logger.LogWarn(string msg)

若是在普通本地IDE中，它只能分析你下载到电脑里的项目代码，帮你修改当前工程里的调用。

但问题在于：Gmail后端是否调用了它？YouTube视频服务是否依赖它？Google Maps是否使用了它？广告计费系统是否采用了它？

这些代码可能归属于完全不同的团队，甚至根本不在你的电脑里，你不可能将整个公司的代码库全部下载下来。

而在Cider这类云端IDE中，情况则截然不同。

当你在LogWarning方法上点击“Find All References”（查找所有引用）时，IDE背后的代码智能系统已提前建立好了整个代码库的索引。

分布在不同产品、不同团队里的调用关系，将被迅速呈现出来。

你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项目里的代码，而是一张覆盖整个公司的软件依赖网络。

这便是超大规模代码库时代IDE的核心能力：开发者面对的是几十亿行代码，但体验却如同在维护一个几万行的小项目。

03VS Code的加入

然而，Cider也遭遇了一个现实难题。

它的后台功能强大，但前端编辑体验却不及IntelliJ、VS Code等成熟IDE。

原因显而易见：自行打造一个IDE前端，难度实在太大。

光标移动、文本渲染、快捷键、多窗口、语法高亮、括号匹配……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功能，背后均蕴含着巨大的工程量。

更棘手的是，全公司任何团队（如Android团队、Flutter团队、AI团队）若想在Cider中添加特定工具，都必须排队等待Cider团队协助编写。Cider团队成为了全公司工具链的瓶颈。

为何不直接采用VS Code作为前端呢？

让Cider转型为平台，各业务线团队可自行编写VSCode插件并在内部分发，Cider团队只需维护底座即可。

这便是Cider V项目的由来。

当然，Google不能直接使用原版VS Code。

它需进行深度改造，以支持内部版本控制系统Piper，整合代码评审系统Critique，连接Cider后端，实现代码补全和智能重构，建立内部插件市场，并解决安全、权限和分发等问题。

此外，开发者对日常使用的IDE拥有极强的习惯依赖（肌肉记忆）。例如：

• 某个快捷键从Ctrl+Shift+P变为了Ctrl+P；

• 代码高亮的某个颜色稍变浅；

• 快捷跳转需多点击一次鼠标；

这些在普通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改变，在工程师群体中却可能引发轩然大波。

这也是为何Cider V前端即便拥有十几名工程师，仍需花费数月时间去磨平与老Cider的微小体验差异。

04迈向统一的新篇章

在许多大厂，推动工具统一往往依赖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但这往往容易招致工程师的抵触。

然而，Cider V却独树一帜。它并未被强制要求使用，但到了2023年，其占有率却已高达80%！且这一比例仍在持续增长。

对于一家拥有十几万工程师、几十亿行代码的公司而言，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惊叹的壮举。

我想，原因只有一个：Cider V让程序员们用起来确实倍感畅快。

统一并非目的，并非要消灭Vim、IntelliJ等个人选择。真正重要的是，让每个工程师都能更快地理解代码、更安全地修改代码、更高效地协作。

AI时代已悄然来临，Cider V这种云端架构，无疑更适合AI开发，其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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