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潘采夫

回想起三十多岁那会儿，我曾写过一篇颇受关注的文章，标题是《踢上一场球，是无趣人生的最后底线》。文章开篇这样写道：“我的老去似乎有着诸多迹象，在酒桌上，在众人满是同情的目光中，我竟捧着肚子，做出仰天观星状，呼呼大睡；比赛时，再也没人邀请我踢前腰或后腰，他们总会主动给我留一个边前卫的位置，让边后卫协助我防守，前锋也会跑回来给我做球，我所要做的，不过是在原地来一个长传，我的兄弟们便会像猎犬般拼命去追，边跑还边回头对我竖起大拇指。其实，那球还没到目标就远远地呈抛物线坠落了。”

如今再翻看那篇文章，我忍不住暗自发笑。与现在“奔五”的我相比，那时的自己还算是个小伙子呢，竟就有了“老去”的感慨，真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现在的我，上下楼时膝盖都会咔咔作响，在球场上能悠闲地遛遛弯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可即便如此，我依旧不敢轻易言老。因为我那七十多岁的母亲，每天都会绕着村庄跑上五公里，还动不动就开着她的四轮车跑几十公里去“传经说法”。我想带她去旅游，问她想去哪儿，她竟豪气地说想去看看中国的国境线。于是，我俩就跑到香格里拉，看了一眼中缅界碑。母亲如此豪迈，我又怎敢自称“老迈年高”呢？

我们村离曲阜开车也就两个小时的路程。两千多年前，黄河还未横亘在我家和曲阜之间，那时我们可不是河南人，我们村属于鲁国。我用高德导航查了一下，当年孔夫子从曲阜出发，开始周游列国，第一站坐着牛车就到了我们濮阳（春秋时期为卫国），那么他必然要经过我们村口的大道，说不定还在我们村下榻过呢。所以，我觉得我的母亲一直在践行孔子在《论语》里所说的那句话，“不知老之将至。”

想当年，孔子离开濮阳一路南游，一行人到达楚国叶邑。喜欢玩龙的叶公向子路打听孔子的为人，子路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孔子得知此事后，就对子路说：“（夫子）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孔子这句话，是对自己晚年状态的生动描述。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读书时竟能忘了吃饭，搞起学问来全然不知忧愁，这无疑是一个读书人所能达到的最好境界了。我虽然读书不够勤奋，终生都难以达到“发愤”的程度，但我也将这句话当作一种理想，以此来面对时间对生命的无情侵蚀。其实，要达到这样的修为，并不一定要成为像孔子那样的思想者。像我母亲这样的人，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能做到“不知老之将至”，这对老年人来说，就是快乐和充满活力的秘诀。

若想找一本书来传授这种秘诀，我发现《我和妈妈一起上大学》堪称一本绝佳的操作指南。这本书讲述了一位名叫周小玲的女士，在退休那年做了一件令人惊叹的事——她拉着八十三岁的老妈连素华，一起报名了国家老年大学。这可不是女儿照顾妈妈，而是俩人正儿八经地做起了同学。这对母女，一个五十四岁，一个八十三岁，在班里一个年龄最小，一个年龄最大。她们一块上形体课，妈妈从最初的不敢抬头，到后来能够自信地在剧院舞台上走秀；一块上短视频制作课，让妈妈从不会用手机，到后来能“指导”女儿拍摄；一块上家族故事课，让妈妈用朴素的文字记录下自己年轻时的故事。除此之外，她们还学习了油画、八段锦、服饰搭配、心理学与美好生活、有声语言表达与艺术创作等众多课程……

更有趣的是她们在学校的相处方式——她们约定好了，要做“陌生人”。上课时不坐在一起，课间也不凑在一起聊天，下课更是各找各的同学玩儿。就像在校园里，你有你的朋友，我有我的社交圈。我能够看出女儿周小玲的良苦用心，她这是想让妈妈当一个真正的学生，而不是一个需要女儿照顾的妈妈。

在现实生活中，我见过太多退休的父母，他们把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在了孩子身上。孩子上班，他们跟着操心；孩子结婚，他们帮着张罗；孩子有了孩子，他们更是抢着带。可到头来，他们自己的生活却过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色彩都涂在了别人的人生里。周小玲不想让妈妈过这样的日子。她拉着妈妈上学，并非是为了“陪伴”，而是为了让妈妈“离开”——离开那个以女儿为中心的生活半径，离开那个买菜做饭、看电视等电话的枯燥循环。“我要让她多交朋友，多说话，有自己的事儿干。”周小玲这样说道。

书中记载，自从上了大学，连素华的变化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位头发银白的奶奶，开始学习手机短视频制作，学习模特走秀，学习家族故事写作，学习有声语言表达。从前不打扮就出门的人，现在去菜市场都要在镜子前精心搭配半天衣服。在八十五岁的时候，她被师生们亲切地称作“少女奶奶”。“少女”和“奶奶”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但我猜想连素华一定喜欢这个称呼，因为它意味着她不再只是“周小玲的妈妈”，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老人，她是一个独立的、有着自己精彩生活的人。

母女俩每周上三次课，每次开车往返都要两个小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儿开车，带着八十多岁的妈妈，一路上聊着家长里短。她们共同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那就是孔夫子所推广的发愤求学，乐而忘忧。连素华的故事之所以如此动人，就在于她八十五岁还在学习新东西，还在不断拓展自己的社交圈，真正做到了“不知老之将至”。她和女儿的关系不再是传统的孝敬和陪伴，而是两个独立的人，成为了共同成长的同学。

如果从更高的层面来看，女儿和妈妈一起上大学，无疑是对传统孝道观念的一次温柔解构。以前讲孝顺，强调的是“顺”——顺着父母的意思，哄着、伺候着。而周小玲却“逆”着把妈妈拽出门，让她忙碌起来，吸收新的知识，结交新的朋友，她把妈妈一把拉进了热气腾腾的生活里。

《我和妈妈一起上大学》这本书，就是这个热气腾腾的故事的纸上呈现。它不是空洞的鸡汤，也不是枯燥的说教，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记录了一对母女如何在人生的后半程，重新做了一回“同学”。连素华奶奶今年应该八十六岁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现在的生活，一定比很多年轻人的还要精彩。因为“少女”和“奶奶”之间，差的从来不是年龄，而是你打算如何度过人生的每一天。

这是徽声在线推送的第3932篇文章